一零中文

第 318 章（第2页）

那老臣语塞。

李慕白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兵部旧档抄录——五年前，蓟州镇上报兵员三万，实际清点仅一万八，空额一万二，每年虚耗粮饷二十四万石。而新政三年，蓟州镇空额已清退八成，省下的粮饷，正好是这次调往前线的第一批军粮。”

他又取出一本：“这是江南三府旧年田赋账册。清丈前，隐田达四成，漏税银每年五十万两。清丈后，隐田现形，多出的税银，一半减免给了实耕小户，一半充盈国库——这才有了赈济灾荒、修建水利的银子。”

席间鸦雀无声。

“新政确有疏漏，江南之乱，是我们操之过急、察之不细。”李慕白环视众人，“但若说一切祸乱皆因新政而起，那便是昧着良心说话了。诸公都是读圣贤书的，当知‘不破不立’的道理。如今破是破了，立还未成，正是需要勠力同心之时，何必急着追究谁之过？”

一个白发老翰林颤巍巍开口：“话虽如此……可林湛权势过重，一人督师北境，又掌江南平乱，这……”

“那就更要支持他了。”李慕白微笑，“他若成功，是大禄之福；他若失败……”他顿了顿，“诸公届时再弹劾不迟。此刻掣肘，岂非置江山社稷于险境？”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暗含警告。几个老臣对视一眼，都不做声了。

李慕白趁热打铁，让随从搬进来一摞新印的朝报：“这是今日要发往各地的，上头有前线战况、新政解读，还有各地保甲协助恢复秩序的实例。诸公不妨看看，若觉不妥，现在还可斧正。”

老臣们接过朝报，起初还端着架子，看着看着，有人轻声念出声来：“宣府火器营二狗，年十七，三炮退敌……昌平驿老卒修车二十辆，彻夜未眠……”

园中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此时，户部那边却出了点小乱子。

王砚之盯着刚送来的急报，眉头紧锁：“江南运来的漕粮，在临清闸被扣了？”

“说是河道衙门要查验新式粮单。”书吏擦着汗，“押粮的实务斋学生不肯给旧式文书，两边僵住了。”

“胡闹！”王砚之拍案而起，“战时一切从简，哪来这些规矩！”他略一思索，“去请沈千机留在京城的二掌柜——他们汇通常走漕运，知道怎么疏通关节。”

半时辰后，一个精干的中年人跟着书吏匆匆而来。王砚之把情况一说，二掌柜笑了：“小事。临清闸的管闸官是我表舅的小舅子，最爱听戏。我让汇通在临清的戏班子请他听三天《定军山》，保管粮船畅通无阻。”

王砚之怔了怔：“这……合适吗？”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二掌柜拱手，“大人放心，绝不违法乱纪，就是听个戏。等粮船过了闸，该补的手续一样不少——但战事不等人，总得有个变通。”

王砚之苦笑摇头：“去吧。记着，账要做平。”

“明白！”二掌柜领命而去。

黄昏时分，三处消息几乎同时传来。

周文渊的檄文和揭帖已抄发全国，京城各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已经开始讲“宣府小兵三炮退敌”的故事；李慕白那边，几位清流领袖松了口，答应暂时不联名上书弹劾；而王砚之收到快马急报：临清闸放行，第一批五万石江南漕粮已顺利北上。

王砚之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上。窗外暮色渐浓，户部院里的算盘声依然噼啪作响，那些实务斋的学生和户部旧吏还在对账——但争吵声少了，讨论声多了。

一个年轻学生兴冲冲跑进来：“大人！我们把山西、河南、湖广三地的粮储数据统合做了个新表，发现若调整一下运输时序，整体运力能提升两成！”

王砚之接过那张画满线条的表格，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们实务斋……还真有点东西。”

“是林师教得好。”学生不好意思地挠头。

夜色渐深，京城各衙门的灯一盏盏亮起。皇城角楼上，当值的太监远远望见户部、翰林院、还有六部各衙门那些彻夜不熄的灯火，轻声对同伴说：

“瞧见没？咱大禄朝的棋局，前头将帅在冲杀，后头这些车马炮……也没闲着。”

晚风掠过宫墙，带来远处隐约的算盘声和更夫报时的梆子声。而北去的官道上，又一队粮车正趁着夜色，悄悄驶出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