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第 317 章（第2页）

“实务斋有‘运输统筹’课。”陆文远有些不好意思，“原是为商行运货设计的，学生想，运粮运兵也是一个道理。”

“那就按你说的调队。”林湛把本子还给他，“这趟走完，你写份详细的报告——以后朝廷转运粮草，就用你这套法子。”

陆文远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调队花了小半个时辰。文书车和几辆轻便物资车调到最前，重载粮车、银车居中，弹药车殿后。重新上路后，果然速度提了一截。赶车的老把式们起初嘀咕，走了十里后也觉出轻快，也就不说话了。

傍晚时分，到了延庆卫。

此处已是边关前哨，城墙高大，守军森严。卫指挥使姓吴，是个黑脸膛的粗壮汉子，早已得报在城门外迎接。

查验过钦差关防，吴指挥使一边引众人入城，一边禀报军情：“宣府今早又有信来，说鞑子退后三十里，但哨探发现他们在砍树造梯——怕是要攻城。”

“赵铁柱手里还有多少火药？”林湛问。

“信里说只剩两成。但火器营的炮手老练，省着用，还能撑三四天。”吴指挥使压低声音，“不过大人，有件事得禀报——延庆卫的存粮，其实……不够数。”

驿馆里，灯点起来了。

吴指挥使摊开账册，一脸苦相：“去岁雪灾，延庆卫冻死饿死军户三百余人。实在没法子，末将……末将动了官仓粮赈济。按律这是死罪，可总不能看着人死……”

郑桐已经在打算盘了。“动用了多少？”

“五千石。”吴指挥使声音更低，“原本该存粮两万石，现只剩一万五。但末将敢以性命担保，这些粮一粒没进私人腰包，全分给军户了。分粮的名册还在，每家每户按了手印……”

林湛沉默片刻。“名册拿来。”

厚厚三本册子搬上来，纸张粗糙，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名字和红手印。有的手印极小，是孩童的；有的旁边注着“孤老”“残疾”。

徐慎翻看着，轻声念：“王李氏，领粟米二斗；赵狗儿，领一斗半；孙驼子……”

驿馆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

“此事，战后再论。”林湛合上册子，“当下军情紧急，延庆卫要承担转运之责。吴指挥使，你戴罪立功——我拨给你三千石粮，你须在五日内，在延庆到宣府沿途设五个中转粮站，每站备足三日口粮和饮水，供过往援军取用。能做到吗？”

吴指挥使扑通跪倒：“能！末将就是拼了命也——”

“不要你拼命。”林湛扶他起来，“要你把事办成。实务斋这些学生留两个给你，帮你规划站点、计算储粮。他们懂表格账目，比你那老账房强。”

吴指挥使看向那些青衫书生，连连点头。

当夜，延庆卫官仓灯火通明。士兵们从钦差车队卸下三千石粮，实务斋的两个书生——一个叫周算盘，一个叫王尺子——跟着吴指挥使清点入库、造册登记。周算盘打起算盘来手指翻飞，王尺子画粮仓分布图一笔不错，看得卫所的老文书们啧啧称奇。

林湛站在仓门外，看着一袋袋粮食搬进去。徐慎悄声问：“那五千石的窟窿，真不追究了？”

“若他贪了，自然要追究。”林琛望着灯火中忙碌的人群，“若是救了三百条命……等打完仗，我向皇上请旨，特赦。”

二更时分，城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奔到城下，马上骑士满身尘土，声音嘶哑：“宣府急报！赵总兵亲笔！”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敌造云梯已成，明日必攻城。火药用尽，当以刀石相搏。铁柱绝笔。”

驿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湛身上。

他沉默片刻，唤来郑桐：“车队里能立刻抽出的火药还有多少？”

“八百斤。”

“全数装车，配一百火铳手，现在就出发，连夜送往宣府。”林湛看向吴指挥使，“你派最熟的向导，走最近的路——不管多险。”

“末将领命！”

“还有，”林湛叫住他，“告诉赵铁柱，陈致远的三千精锐后日就到。让他无论如何……再守两天。”

吴指挥使重重点头，转身奔出。

夜色中，十辆轻车装载着火药桶，在一百火铳手的护卫下驶出延庆北门。马蹄包裹了布，车轮缠了草绳，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城墙上，林湛目送那支小队远去，直到火光消失在北方山峦的轮廓后。

徐慎轻声问：“八百斤火药，够吗？”

“不够。”林湛说，“但能让他们知道，援军真的在路上。”

远处山影如墨，今夜无星。只有延庆卫城墙上的火把，在春夜的风里明明灭灭，像这片土地上不肯熄灭的点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