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机挠头:“匾额不匾额的,倒是次要。关键是——”他压低声音,“崔家抄出的那些田产地契,能不能……折价卖给汇通?我们拿去分给佃户,按年收租,既安民心,又添进项。”
林琛失笑:“这事你得跟户部谈。我现在……算是你上司了。”
“哟!”沈千机眼睛一亮,“那可好说话了!”
三人往外走,在午门外碰上了王砚之、周文渊和李慕白。这几人显然也是得了消息,特意等在这里。
王砚之眼圈有些红:“湛哥儿,皇上他……”
“太医说,就这几日了。”林琛轻声道,“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新政不会停。”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坚定:“我已开始整理昨夜事件的史料,题为《嘉靖末政变纪略》。当秉笔直书,以警后世。”
李慕白温声道:“清流中那些曾非议新政的,今早纷纷改口了。我已联络几位正直的同年,准备联名上疏,请坚定推行改革。”
陈致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哈哈大笑:“咱们这帮人,总算熬出来了!”
是啊,熬出来了。林湛望着巍峨的宫门,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他离开沧州时百姓相送的场景。那时前路茫茫,如今……依然前路茫茫。
但不一样了。那时是一个人,如今是一群人。
十月初三,皇帝驾崩。
丧钟响彻京城。白幡挂满了大街小巷,百姓自发罢市三日。但在肃穆的哀悼中,也有种隐约的期待——新君是谁,新政何往?
十月初九,太子灵前即位,改元隆庆。登基大典一切从简,新帝第一道诏书便是:“先帝遗志,朕当继之。凡改革诸政,一切照旧。有司各尽其职,勿负朕望。”
诏书下发时,林湛正在督办司与徐慎几人商议明年清丈计划。听到诏书内容,众人都松了口气。
“总算稳住了。”郑桐抹了把汗。
“稳住只是开始。”林琛铺开全国地图,“明年,清丈要全面完成;税改要在八成州县落实;火器营要扩至五千人;汇通分号要覆盖所有府城——这些,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江河山川:“咱们的路,才走了一小半。”
傍晚,几人照例聚在沈千机别院。这次不是密议,是小小的庆贺——沈千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头烤全羊,说是“草原新到的羔羊,最是鲜嫩”。
炭火噼啪,羊肉焦香。陈致远撕下条羊腿,大口啃着:“痛快!自打进了兵部,就没这么痛快吃过肉!”
周文渊斯文地切着肉片,忽然道:“对了,国子监祭酒今日找我,说想把《循吏新编》列入监生必读书目。还问……能不能请林兄去讲几堂课?”
“讲什么?”林湛接过沈千机递来的肉串。
“就讲沧州三年,讲如何治县。”周文渊眼睛发亮,“让那些未来的官员,早早就明白‘务实’二字的分量。”
李慕白笑道:“那我便在礼部推动,将‘实务策问’正式列入科举章程——往后考进士,不光要会写文章,还得懂怎么丈田、怎么算账、怎么安民。”
王砚之最实在:“户部那边,刘尚书致仕后,许多积弊可以清理了。我已拟了个‘清厘旧账三年计划’,湛哥儿你给把把关……”
你一言我一语,炭火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烤肉的烟气袅袅升起,融进秋夜的星空里。
夜深散席时,林湛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千机正在指挥仆人收拾残局,陈致远帮着他搬炭盆,王砚之、周文渊、李慕白站在廊下低声说笑。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宁静而温暖。
回到督办司,签押房还亮着灯。徐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未算完的账册。林湛轻轻给他披了件外衣,走到自己的书案前。
案头放着那个小锦囊。他解开丝绳,抽出里面的纸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皇帝颤抖的笔迹:
“若事不可为,归沧州。彼处民心,可护汝周全。”
林琛握着纸笺,久久不动。窗外,秋风乍起,吹得院中老槐树沙沙作响。
远处皇宫的方向,新挂起的白幡在风中轻轻摆动。而更远处,运河上夜航的船只亮着灯火,正缓缓驶向江南——那里,新的清丈即将开始,新的故事正在书写。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