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半仙,”林湛给他斟酒,“你这观天象的本事,是不是周老爷教的?他许你多少银子?”
李半仙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次日,元氏县衙门口贴出告示:一,公布周家瞒报田亩数及应补税额;二,李半仙造谣惑众,杖四十,枷号三日;三,王家庄蝗灾属实,但与清丈无关,今春县衙免该村三成种子钱。
告示用的是大白话,还让书吏当众宣读。围观的百姓听了,议论纷纷:“原来是周家搞鬼!”“那蝗灾真不是清丈闹的啊……”
林湛又让县衙组织各村推举“公正老人”,参与清丈复核。这下,百姓的疑虑消了大半。
离开元氏县时,那个油饼摊主追出来,塞给林湛一包刚炸的油饼:“大人,俺……俺错怪官府了。这饼您路上吃!”
第二站湖广荆州,情况更复杂。这里水网密布,田亩零碎,清丈确实困难。而阻挠最厉害的,是几个“粮长”——他们世代包揽本村钱粮,从中抽成。清丈一来,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林湛到的时候,正赶上石桥村村民围堵清丈队。带头的是个老粮长,姓黄,六十多了,躺在地上哭嚎:“清丈就是要逼死我们这些老骨头啊!”
林湛拨开人群走进去,蹲在黄粮长身边:“老人家,清丈怎么逼你了?”
“量了田,官府就直接收税了,还要我们粮长做什么?我们祖孙三代当粮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所以,”林湛打断他,“你是怕丢了这份‘差事’,不是怕清丈本身,对不对?”
黄粮长噎住了。
林湛站起来,对村民们说:“清丈之后,税赋直接缴到官府,省去中间环节。往年粮长抽成多少,大家心里有数。这笔钱省下来,是留在各家各户,还是继续让某些人中饱私囊——你们自己选。”
他又看向黄粮长:“您老若真为乡亲好,不如来当清丈监督。县衙一天给三十文工钱,虽不多,但干净踏实。”
软硬兼施。黄粮长犹豫半晌,爬起来了。
事后林湛对荆州知府说:“这些旧势力,能分化就分化。给他们一条出路,总比逼成死敌强。”
一路巡行,林湛白天走访田间地头,晚上整理见闻。他发现,真正抵触改革的百姓不多,大多是听信谣言或被煽动。而地方上,其实有不少干吏——只是要么被压制,要么不敢出头。
在山东青州,他遇到个年轻县丞,叫李文焕,出身寒门,对清丈的账目算得门清。林湛当即将他提拔为清丈副使,专司核查。在河南彰德,有个退职老书吏,熟悉本地田界掌故,林湛聘他为“顾问”,化解了七八起田界纠纷。
三月末,巡视结束。林湛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回京前,他在马车里开始撰写《巡行纪要》。不写空话,只记实情:某地谣言如何起,如何破;某处纠纷如何解;某类人才如何用……
写到最后一页,他添了段话:“新政之难,不在法度,而在人心。人心之得,不在威压,而在公道。公道之立,不在空言,而在实事。”
马车驶进京城时,已是四月芳菲。督办司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冒了新绿。
徐慎几人迎出来,看见林湛从车上搬下十几个大箱子——不是行李,是各地百姓送的土产:油饼、腌菜、竹编小筐,还有一面破旧的锦旗,上面绣着“青天”二字,针脚歪扭,但红得扎眼。
“这是……”郑桐愣住了。
“真定百姓送的。”林湛笑了笑,把锦旗挂到签押房墙上,“不是送我,是送‘公道’。”
他走到案前,摊开那份写了一半的《巡行纪要》,提笔蘸墨。
窗外,春风拂过满城新绿。远处运河码头的方向,传来新船下水的号子声,悠长,有力,像这个正在缓慢苏醒的古老国度,一声深沉而坚定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