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第 302 章（第2页）

就在这当口，一直沉默的陈致远忽然出列——他方才靠着柱子差点睡着，是被饿醒的。

“陛下，”他声音洪亮，把所有人吓了一跳，“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臣只问一句：咱们当兵的饷银，为什么老是拖欠？”

问题来得突兀。兵部尚书瞪他：“陈侍郎，现在议田赋……”

“田赋跟军饷没关系？”陈致远瞪回去，“田赋收不上来，国库就没钱；国库没钱，就欠饷；欠饷，兵就不好好打仗——这道理多简单！”

他转向满殿：“沧州卫所，改革前欠饷半年，士兵逃跑的都有。改革后，田赋清了，军屯兴了，如今月月足饷。去年剿匪，沧州卫出兵最勤，伤亡最少。为什么？吃饱了，有钱拿，卖命也乐意！”

话糙理不糙。几个武将出身的官员暗暗点头。

皇帝终于开口，却是问户部尚书：“刘爱卿，去年各省解送税银，实际到库几何？”

户部尚书忙出列：“回陛下，实到七成八。”

“前年呢？”

“七成五。”

“大前年？”

“七成二。”

数字报出来，殿内一片寂静。年年流失，像沙漏里的沙。

皇帝看向林湛：“若按你之法，能到几成？”

林湛躬身：“清丈彻底、税制简明、监督得力之处，可至九成以上。纵有不足，亦在明处，可查可纠。”

“九成……”皇帝重复了一遍，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敲，这次重了些。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噼里啪啦，隔着重重宫墙，听得不真切，但持续不断。

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司礼监太监耳边低语几句。那太监又上前，在皇帝耳边禀报。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倒是巧。”他看向群臣，“汇通官督商办总局，今日挂牌营业。方才那鞭炮，是百姓在庆贺。”

他顿了顿，缓缓站起：“一条鞭法施行与否，朕还需斟酌。但今日听诸卿辩论，朕有一言——”

满殿肃立。

“义利之辨，古已有之。然为君者，当使义利两全。义在公平，利在富足。二者得兼，方为治道。”

说完，一摆袖：“退朝。”

百官躬身。皇帝走到殿门，忽又回头，对林湛道：“你的指南，三日内呈递详本。要细，要实。”

“臣遵旨。”

皇帝走了。殿内紧绷的弦，倏然松开。许多人长出口气，这才觉得腿软口干。

林湛站在原地，看着御座上方的“建极绥猷”匾额。阳光正照在那四个金字上，辉煌夺目。

王砚之蹭过来，声音发虚：“湛哥儿，咱们这算是……成了？”

“算是……”林湛吐出一口浊气，“没输。”

殿外，午时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浑厚悠长，一声声，像是给这场朝堂大辩，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