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第 301 章（第2页）

崔阁老沉声道：“数据或许不假，但林侍郎可曾想过——清丈耗资巨大，这些开销，最终不是转嫁百姓？”

“问得好。”林湛取出第三份文书，“这是沧州清丈细账。全州清丈耗银三千四百两，其中一千两为朝廷拨款，余者由清丈后新增田赋分三年抵偿——每亩摊费，三文钱。”

他顿了顿：“而清丈后，普通农户每亩减赋五至八文。里外算，百姓实得实惠。”他看向殿内，“敢问诸位大人，是让百姓年年受胥吏盘剥、豪强欺压好，还是咬牙花三文钱，换一个长久公平好？”

一个御史忍不住道：“清丈过程，难免纠纷！激起民变，谁担其责？”

林湛从锦盒最底层取出那本《沧州清丈实录》，翻开：“沧州清丈，涉田土纠纷一百四十七起。其中三十九起豪强诉讼，一百零八起寻常田界争执。处置之法皆录于此：公示、复核、调解、裁决。最终械斗零起，民变零起。”

他举起那本书：“此非林某之功，乃法度之功、程序之功。若有此章程，配以监督，何惧纠纷？”

崔阁老脸色渐渐凝重。他身后一个门生忽然道：“纵有一地成功，岂能推之全国？各地风土人情迥异，林侍郎莫要刻舟求剑！”

林湛等的就是这句。他看向皇帝：“陛下，这正是臣要奏的第二事——改革不可一刀切。”

他取出最后一份文书：《一条鞭法施行指南·因地制宜篇》。“臣与改革司同仁，整理各地田亩、税赋、民情差异，拟定了三种推行方案：其一，地广人稀处，清丈后丁银全入地亩；其二，人口稠密处，丁亩分征但定额从轻；其三，豪强势大处，先择其族中寒微子弟参与清丈，分化其势……”

方案细致到每步如何走、钱从哪来、人怎么管。殿内许多官员伸长脖子看，连保守派那边都有几人露出思索神色。

崔阁老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林侍郎准备如此周全，老夫……无话可说。”

但他随即抬头，目光如电：“然则，改革非一日之功。若推行中有人借机敛财、有人阳奉阴违、有人激化矛盾——届时民怨沸腾，谁可收拾？”

问题直指核心：你有完美方案，但执行的人呢？天下官员，岂能个个如你林湛？

林琛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片粗布。布很旧了，“林青天”三字歪歪扭扭。

“臣在沧州时，一位老妪赠此布。”他声音有些哑，“她儿子早逝，孙子年幼，去岁家中断粮。保甲报上去，当日粮到。老妪不识字，求人缝了这三字。她对臣说：‘俺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谁让俺孙子吃饱，谁就是青天。’”

他把布轻轻放在御前：“臣不敢称青天，但知为官者，让百姓吃饱穿暖、赋税公平、申冤有门——这便是最大的道理，最正的祖制，最牢的国本。”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

阳光又移了一尺，正照在御案上。那片粗布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皇帝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那片布，良久，才道：

“退朝。林湛，你的奏疏和指南，朕留下了。”

说完，转身离去。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林湛躬身，直到皇帝身影消失。他直起身时，看见王砚之眼圈发红，周文渊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对面，崔阁老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敬意。

百官开始退朝。脚步杂乱，议论声渐起。

林湛最后看了一眼御案上那片布，转身走向殿外。晨光正好，洒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上，一级级，通向高远的天空。

殿外秋风凛冽，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远处，钟声又响起了，这次是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