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机带来了第一批回信:“江南的掌柜回话了,说织坊停工的事,背后还牵扯到宫里采办的太监吃回扣——哪个织坊给的回扣多,就采办哪家的。不给或者给得少的,就以‘质量不佳’拒收。”
王砚之听得直摇头:“这种事,户部的奏报里一个字都不会提。”
“所以我这商情有用吧?”沈千机得意道,“那些掌柜,为了生意,眼睛亮着呢。哪个官员贪,哪个衙门黑,他们门儿清。”
孙仲平也带来了新消息:“我按林修撰说的‘分组承包’思路,设计了套河工试行方案。正好永定河有段要疏浚,工部还在扯皮怎么招标。我准备递上去试试。”
“要递就递个周全的。”周文渊递过一沓稿纸,“这是我整理的河工管理常见问题及对策,你参考参考。特别是物料采买防贪那几条,有炭场的实际案例。”
韩知县和郑知县也来了,他们这段时间在京城走动,听到了不少地方官的苦水。
“现在地方上最头疼的是钱粮考成。”韩知县说,“朝廷只看收上来多少,不管怎么收的。结果就是有些县为了政绩,横征暴敛,逼得百姓逃荒。等百姓跑了,税基没了,又成了下一任的烂摊子。”
郑知县补充:“要是朝廷考核时,能加上‘人口增减’、‘民生安稳’这些指标,或许能好些。”
林湛把这些都记下来:“这些都是《实务策要》的好材料。”
不知不觉又聊到深夜。腊月的京城,夜风格外寒冷。但聚贤居的雅间里,炭火烧得旺,茶水续得勤,讨论的热气把窗户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散席时,沈千机拉着林湛落在最后,低声道:“林兄,我琢磨着,咱们这消息网还可以再织密些。我商行有些老掌柜,退休后闲在家里,他们对地方上的事门儿清。要是请他们当‘顾问’,按月给点津贴,肯定乐意。”
“这主意好。”林湛点头,“但要小心,别让人误会咱们结党营私。”
“明白,就叫‘商情咨询’,纯粹的生意往来。”沈千机笑道,“反正我本来就是商人嘛。”
送走众人,林湛和周文渊最后离开。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两人的影子在月色下拉得很长。
“文渊兄,《实务策要》大概什么时候能成稿?”
“开春吧。”周文渊哈着白气,“现在材料差不多了,就是整理归类费功夫。我想着,先弄个初稿,给圈子里的人看看,查漏补缺。”
“好。”林湛点头,“等初稿成了,咱们找个机会,给皇上也看看——不正式呈递,就‘偶然’让皇上看见。”
两人相视一笑。
转过街角,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年关将近,京城里已经有心急的人家放起了零星鞭炮。
而在不同的宅院里,沈千机正在灯下写新的商信,周文渊又回到书库整理稿件,孙仲平对着河工图沉思,赵明诚还在通政司值夜班……
这些散落的灯火,在这个腊月的深夜里,各自亮着。但若是有人能俯瞰全城,或许会发现,这些灯火之间,已经隐隐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连接起来。
线的那头,是炭场的公示榜,是码头的调度旗,是河工的施工图,是县衙的钱粮册。
线的这头,是一本正在编纂的《实务策要》,和一群想实实在在做事的人。
夜风吹过街巷,卷起几片枯叶。而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