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推行新法,光有数据不够,还得会应对这些人。”永安帝看着他,“他们说你‘更易祖制’,你就找古制依据;他们说你‘启争利之风’,你就摆出矿工得实惠的事实。但记住——不要跟他们辩论义利之辨。那是个泥潭,进去就出不来了。”
“臣明白。”
“还有,”永安帝顿了顿,“做事的人,难免得罪人。炭场改制,动了多少人的饭碗?那些被撤换的管事、那些不能再吃空饷的账房、那些没法虚报价钱的商贾……这些人,明里不敢说什么,暗里呢?”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林湛躬身:“臣会小心。”
“光小心没用。”永安帝从案头拿起一份名录,“这是内务府报上来的,西山炭场改制后,涉及人事变动的名单。朕批了‘着该员等另行安置’。你拿去看看,心里有数。”
林湛接过名录。上面列了十七个人名,后面备注着原职务、变动原因、安置去向。有的调去其他皇庄,有的给了闲差,还有两个“年老乞归”的,额外给了抚恤。
皇上这是在帮他善后。
“谢陛下体恤。”林湛郑重行礼。
“不是体恤你,是体恤那些做事的人。”永安帝摆摆手,“好了,正事说完了。陪朕用顿饭吧。”
御膳很快摆上来。四菜一汤,比上次在养心殿的还要简单。但有一道菜很特别——炭烤秋茄,用的是西山炭场的炭,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点盐和香料。
“尝尝,”永安帝夹了一筷,“御膳房新琢磨的做法。说西山炭场的炭火旺,没杂味,烤东西香。”
林湛尝了一口,确实香。
“你这炭场的新炭,”永安帝边吃边说,“宫里试用了,都说好。内务府算了一笔账:往年宫里用炭,要掺三成外购的好炭去烟味。今年全用西山炭,不但省了外购的钱,烟还少了。光是这一项,一年能省八千两。”
林湛没想到还有这茬。
“所以你看,”永安帝笑了,“你改了一个炭场,牵出一串好处:矿工得实惠,炭场增收,内府省钱,宫里用炭干净。这叫‘一事成而百事顺’。”
两人默默吃完饭。临走时,永安帝忽然说:“林湛,朕给你透个底——炭场这法子,朕打算慢慢铺开。明年开春,先选三处皇庄、两处官办作坊试行。但这事不急,得稳着来。”
“臣明白。”
“明白就好。”永安帝从桌上拿起个食盒,“这烤秋茄,带回去给你那些朋友尝尝。告诉他们——朕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食盒不重,但林湛接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从御花园出来,天色已晚。宫灯初上,把长长的宫道照得朦胧胧的。
走到宫门时,守卫的校尉认得他,笑着打招呼:“林修撰这么晚才出宫?”
“陪皇上用了顿饭。”林湛举了举食盒,“还得了赏。”
校尉凑近些,压低声音:“林大人,这几日我们值守,发现有人在翰林院附近转悠。看着不像寻常百姓,您……小心些。”
林湛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多谢提醒。”
走出宫门,沈千机的马车果然等在那儿。一上车,沈千机就急问:“怎么样?”
林湛把食盒递给他:“皇上赏的烤秋茄,让带给大家尝尝。还说——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沈千机愣了愣,打开食盒看了看,又盖上,忽然笑了:“得,有这句话,值了。”
马车驶向聚贤居。车窗外的京城夜市,灯火如昼,人声喧嚷。
林湛靠在车厢里,耳边回响着皇帝最后那句话:“朕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食盒里的烤秋茄,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