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补充:“现在矿工棚区,有一半人家这个月吃上肉了。还有几个攒了假回家的,把家里的破房子修了修。”
常安合上账册,看向林湛:“林大人,这三个月……成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胡管事搓着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他在炭场十五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变化——矿工主动要下矿,管事主动想辙提效率,连运炭的车夫都开始算计怎么少撒点、跑快点。
“不过也有问题。”常安又翻开一本小册子,“这是最近发现的。有人开始‘刷分’——比如把一车好矿拆成两车报,想多挣分。还有小组内部‘轮流坐庄’,这个月集中帮一个人拿高分,下个月换一个。”
林湛点头:“预料之中。人性趋利,总会有人钻空子。咱们得把规矩补上。”
他当即定了几条新规:报数必须当场验矿,严禁拆分;小组内部可以互助,但个人月度分数差距不能超过一定比例;连续三个月总分前十的,额外嘉奖,防止短期行为。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胡管事推开窗一看,笑了:“是王小虎他们回来了。”
王小虎这个月又是榜首,攒了七天假,回了一趟三十里外的老家。这会儿刚回来,背着一大包东西——是家里做的烙饼、咸菜,要分给同棚的工友。
矿工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家里情况。王小虎憨笑着:“房顶修好了,我娘说下雨不怕漏了。我爹的腿也好些了,能下地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只有煤灰的脸上,如今有了光。
傍晚,聚贤居。
林湛、王砚之、周文渊、沈千机、陈致远、李慕白,六人难得聚齐。桌上摆着炭场送来的新炭烧的烤羊排,还有京营那边捎来的好酒。
“我先说!”陈致远举起酒杯,“京营那一哨,三个月,训练成绩提升四成!伤病还少了——因为现在大家都认真热身,不敢糊弄。”
“户部试点司,”王砚之接话,“文书处理时效提了三成,错漏降了一半。现在那几个老吏,天天琢磨怎么‘优化流程’多挣分。”
沈千机笑道:“我商行用了林兄的表格考核掌柜,上月利润增了一成。最绝的是,有个掌柜主动要求调去最偏的分号——说那儿提升空间大,容易挣高分。”
周文渊推推眼镜:“我那篇《历代工役考成法述略》,掌院学士看过后,说要收录进《翰林文编》。这下‘积分制’算是有典可依了。”
李慕白抿了口酒:“诗社那边,现在提起炭场都是夸。有几个编修还说要亲自去看看,写篇《西山炭场记》。”
众人都看向林湛。
林湛放下筷子:“炭场三个月,产量增六成半,收入增十五个点,矿工实得涨三到五成。”他顿了顿,“但问题也有,得不断完善。”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笑声。
“有问题才好!”沈千机拍桌子,“没问题那是做梦!有问题才说明真在做!”
“对!”陈致远举杯,“敬问题!敬解决!”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
窗外,秋月正明。聚贤居的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而此刻的皇宫,养心殿里灯火通明。永安帝面前摊着三份奏报:西山炭场三个月总账、京营训练积分试行总结、户部试点成效汇报。
他一份份看完,提笔在炭场的奏报上批了一行字:
“成效显著,可择他处推广。”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林湛等人,实心任事,着吏部记档。”
放下笔,永安帝走到窗边。秋夜的凉风吹进来,带着丹桂的香气。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宫墙内外,京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但有些变化,就像这秋夜的桂香,无声无息地,已经弥漫开了。
而在西山炭场的矿工棚区,王小虎正把从老家带来的烙饼分给同棚的工友。棚屋里笑声阵阵,肉汤的香气飘出老远。
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了挖矿的号子。粗犷的歌声在秋夜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