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在讨论诗词的众人,不少都转过头来。治水是个实务话题,但被林湛这么一引,又有了经义的高度。
一位姓杨的编修插话:“这话精辟。就如当今治河,一味加高堤防,不如疏通下游。只是……”他顿了顿,“疏通要钱、要人、要协调州县,谈何容易。”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席间几位有实务经验的官员纷纷点头。
但另一边,几位以诗文见长的同僚却露出不耐之色。其中一位姓韩的修撰——平日最推崇魏晋风度,曾公开说“实务俗务,有碍诗心”——轻笑一声:“诸位,今日雅集,谈这些泥沙砖石,岂不扫兴?来,喝酒喝酒。”
他举起酒杯,想把话题拉回风月。
但秦翰林不买账,反而问林湛:“林修撰既然关注河工,可曾看过前朝潘季驯的《河防一览》?”
“看过。”林湛点头,“潘公‘以水攻沙’之策,确有见地。只是学生以为,治河不能只看河道,还得看整个流域的水土、植被、乃至百姓生计。”
“哦?详细说说?”
林湛便简单说了些现代流域治理的理念,但都用古代语言包装:把“生态系统”说成“山水生息”,把“综合治理”说成“全局统筹”。他说得谨慎,尽量引经据典。
席间渐渐分成两派。一派如秦翰林、杨编修等人,听得认真,不时插话讨论;另一派如韩修撰等,则自顾自喝酒谈诗,偶尔投来鄙夷的目光。
掌院学士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等林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林修撰这些见解,倒是新颖。不过治河之事,工部自有章程。翰林院的本分,还是修史著书。”
这话看似中立,实则提醒林湛:别忘了自己的位置。
林湛恭敬应道:“学士教训的是。学生只是读书偶得,随口妄言。”
宴席继续。联句环节草草结束,众人又开始行酒令、赏字画。林湛安静地坐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实干派官员总说“翰林院清流空谈”——因为在这里,谈论实务本身,就可能被视为“俗气”、“扫兴”。真正的变革,恐怕很难从这个圈子里发起。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同道。
宴席散时,杨编修特意走到林湛身边,低声道:“林修撰方才所言,深得我心。改日有空,可来我值房一叙——我那里有些历年河工奏议的抄本,或许对修史有用。”
秦翰林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肯务实学,是好事。只是……”他看了看周围,“有些话,留着在合适的地方说。”
林湛一一谢过。
走出澄心堂时,夜已深了。荷塘里蛙声一片,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周文渊从后面赶上他,两人并肩走在园中小径上。
“今日宴上,我看韩修撰那脸色,”周文渊笑道,“都快黑成锅底了。你好端端提什么河工,坏了他吟风弄月的雅兴。”
林湛也笑:“是我唐突了。只是听着那些句子,忽然觉得……有些空洞。”
“理解。”周文渊点头,“我有时在史馆看那些漂亮文章,也有同感。不过林兄,今日倒是有几人听进去了,比如秦老、杨编修——这都是好事。”
“好事?”
“嗯。”周文渊推了推眼镜,“说明翰林院里,也不全是只会吟诗作赋的人。只是平日没机会说,也不敢说。”
两人走到翰林院门口,正要分别,忽见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走来。
“林修撰,”小太监行礼,“皇上口谕:明日巳时,文华殿经筵,请您随侍记录。”
林湛一怔:“经筵记录?那不是史馆的差事么?”
“皇上特意点了您的名。”小太监道,“说是您整理先帝讲义有功,让您去听听当朝的经筵,也好对照参详。”
小太监传完话就走了。周文渊看着林湛,笑了:“看来,你那些‘读书偶得’,有人想多听听。”
林湛站在夜色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明日文华殿的经筵,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他不知道。但此刻,他心里那份关于“青云”团队正在变成“事业共同体”的感觉,愈发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