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半刻钟,才从一堆凭单里找出十几张泛黄的纸。是当年几家商行报来的棉布价格,时间都在宣和十七年三月——正是采买季。
永安帝一张张看过去。
“永丰号:细棉布,每匹二两四钱。”
“隆昌号:细棉布,每匹二两五钱。”
“兴泰号:细棉布,每匹二两三钱……”
他眉头皱起来。报价单上的价格,最低二两三钱,最高二两六钱。可账册上登记的采购价,清一色是二两二钱。
便宜了。
再翻入库单。上面记载的入库数量,和账册上的采购数量一致,分毫不差。但入库时间……永安帝眯起眼。
报价单是三月,采购批单是四月初,入库单却是四月底。中间隔了近一个月。
他想起林湛那天的话:“若采买数、入库数、发放数三者能对上,便是臣多虑了。”
现在前两样对上了,就差发放签收册。
永安帝在箱子里翻找,终于找到一本薄册,封面上写着“宣和十七年冬衣发放签录”。翻开,是各营将领的签收记录,每页都有签名画押,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翻到最后一页,有行小字备注:“实际发放数较采买数短十八匹,系运输途中受潮霉变损耗,已报备核销。”
十八匹。
永安帝算了算。二两二钱一匹,十八匹就是三十九两六钱。对于一笔总价近万两的采买来说,这点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账做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让人生疑。
他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表情看不真切。
福海一直在殿外候着,听见里面半天没动静,小心地探头看了一眼。只见皇帝正对着一堆账册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永安帝忽然开口:“福海。”
“奴才在。”
“你说,”永安帝声音很轻,“一个翰林院的修撰,入朝不到一年,是怎么想到去翻五六年前的旧账,还能一眼看出问题的?”
福海斟酌着词句:“林修撰心思细,又是状元之才,许是……许是天生敏锐。”
“敏锐?”永安帝笑了笑,“那天他跟我说,只是‘匆匆一瞥的印象’。可你看这账——”他指了指那堆册子,“若不是存心去对、去算,哪能看出报价单、采购单、入库单之间的价差和时间差?”
福海不敢接话了。
永安帝也不指望他答,自顾自说下去:“更难得的是,他看出了问题,却不说死。只说‘或记错也未可知’,‘账目一时看不出究竟’。留足了余地。”
殿内又安静下来。
永安帝把账册一本本合上,重新放回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全部放好后,他盖好箱盖,对福海道:“这些,明天一早悄悄送回去。告诉户部的人,朕看过了,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