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兄?”林湛诧异,“这是怎么了?”
李慕白看见林湛,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林兄来得正好。我……我惹了点麻烦。”
原来,昨日在翰林院几位同僚的雅集上,李慕白即兴作了首咏柳诗。诗本身清丽婉约,但其中两句:“千丝万缕垂金线,难系春光半日留”,被人解读出讽喻之意——说是暗讽朝廷财政虽丰(金线),却留不住民生春色。
“天地良心!”李慕白苦笑,“我当时就是看着柳条像金线,随口一吟。哪想到那些人七拐八绕,能解出这层意思来!”
沈千机接过诗稿看了看,皱眉道:“这解释也太牵强了。不过慕白兄,你素来诗风犀利,也难怪别人多想。”
“现在怎么办?”李慕白有些懊恼,“今日一早,就有御史台的熟人悄悄告诉我,说是有几位老大人听了这诗,不太高兴。觉得我身为翰林,不该写这些容易引人遐想的句子。”
林湛把诗稿细细读了一遍。平心而论,诗是好诗。而那两句若真往深了想,也确实能品出些味道来——但这就看解读的人是什么心思了。
他沉吟片刻,道:“慕白兄不必过于忧虑。诗无达诂,各人有各人的解法。你既无心,坦然处之便是。若有人问起,只说咏物抒情,别无他意。”
“可若是有人故意拿来做文章……”
“那更简单。”林湛笑道,“你就说,若柳条都能讽喻朝政,那咏梅是不是在赞颂清官,咏竹是不是在提倡气节?草木皆成奏章,这翰林院改叫‘草木院’算了。”
这话说得俏皮,李慕白和沈千机都笑了。
“不过,”林湛收起笑容,“慕白兄,今后这类雅集,作诗不妨更……敦厚些。不是怕事,而是不必要的麻烦,能免则免。”
李慕白点头:“我明白。只是有时看着些事,心里不吐不快。”
“那就换个方式吐。”沈千机插话,“写写游记,写写怀古,写写风月——哪个不比写柳树安全?”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林湛便告辞了。走出沈家商行时,日头已经偏西。街面上依旧熙熙攘攘,举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在买书,有的在打听消息,个个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林湛走在人群里,忽然想起自己刚进京时的样子。那时也是这般,看什么都新鲜,怀揣着梦想,也揣着不安。
走过一处茶楼时,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他驻足听了听,是几个书生在辩论田制优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引得路人侧目。
“井田制乃三代之良法!”
“均田制才是救世良方!”
“要我说,该行限田……”
林湛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这些年轻人有热血,有见解,是好事。但真正要做事,光有热血还不够。
回到住处时,门上别着封信。拆开一看,是周文渊写来的,字迹工整:
“林兄台鉴:今日史馆收到度支司正式文书,要求核查近十年所有河工开支档案。名义上是‘例行归档核验’,但所列项目,恰与兄前日所阅高度重合。弟已按规矩配合,然觉此事不寻常。另,王砚之来信说,户部试点遇阻之事已有转机——据说是某位大人物过问了一句。详情面谈。明日未时,聚贤居。”
林湛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起。
窗外的京城华灯初上,酒楼歌馆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这个四月天,似乎比往年更热闹,也更微妙。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暖意吹进来。远处不知哪家院落里,传来年轻学子的读书声,清朗有力,穿透夜色: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声音飘散在风里,渐渐听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