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书痴……”赵知节嘟囔着走了。
馆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湛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烛台点亮,昏黄的光晕圈住书案一角。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景隆三年,徐州段疏浚河道,开支八万两;景隆六年,同一河段再次疏浚,开支九万五千两。理由都是“河道淤塞,不利漕运”。
景隆四年,扬州建新闸,耗资十二万两;景隆七年,该闸“因设计缺陷”改建,又花十万两。
更离谱的是淮安那段堤——孙伯说得没错,景隆五年三十万两,景隆八年三十五万两。但林湛往前翻,发现景隆二年这段堤就修过一次,花了二十八万两。也就是说,六年时间,同一段河堤修了三次,总计九十三万两白银。
而根据旁边漕运量的记录,这六年里经过淮安段的漕粮船数,并无显著增长。
林湛放下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九十三万两是什么概念?大禄王朝一个上等县一年的全部税赋,也不过两三万两。这段反复重修、反复垮塌的河堤,吞掉了将近三十个县一年的收入。
“林修撰还没走?”
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湛回头,见是周文渊抱着几卷书站在那儿,一脸诧异。
“文渊兄?”林湛也意外,“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今日在御史台整理旧档,找到几本前朝河工笔记,想着对修史有用,顺路送过来。”周文渊走进来,把书放在案上,瞥见摊开的账册,“你这是……”
林湛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文渊兄可知道,景隆年间淮安段河堤重修三次的事?”
周文渊想了想:“似乎有印象。当时朝中还有议论,说淮安知府该问责。但后来工部复核,说是‘水流湍急,地质特殊’,也就作罢了。”
“水流湍急,地质特殊。”林湛重复这八个字,手指点在账册上,“那为何每次重修,负责的工匠、用的物料、乃至设计样式都不一样?若真是地质问题,不该总结教训,定下稳妥方案么?”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他抬头看林湛,“你怀疑其中有问题?”
“我不该怀疑么?”林湛指着数字,“三次重修,间隔不过两三年,每次造价还都涨。文渊兄,你家打理过田庄,修过屋舍。你说说,什么东西会越修越贵,还越修越容易坏?”
周文渊沉默片刻,缓缓坐下:“你是想……深查?”
“我只是修史的。”林湛合上账册,语气平静,“把这些数据如实记进《漕运考略》里,是我的本分。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数据,该不该查,怎么查——那不是翰林院修撰该管的事。”
烛火跳动了一下。
周文渊看着他,忽然笑了:“林兄,你这话说得可不像‘只是修史的’。”
“那像什么?”
“像……”周文渊斟酌着词句,“像在账册里找钥匙的人。”
林湛也笑了,重新坐下,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我就继续找我的钥匙。文渊兄,这些前朝河工笔记,可否先借我看看?”
“本来就是给你的。”周文渊起身,“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些账目涉及工部、户部,甚至可能牵涉地方。你一个人看,看看也就罢了,千万别……”
“我明白。”林湛接过笔记,“只是修史需要。”
周文渊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王砚之傍晚托人带话,说聚贤居的茶会改到明晚。他今日户部有急事,抽不开身。”
“好。”
门轻轻关上。史馆里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