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公公提点。”
“还有,”刘公公声音更低,“皇上既给了您这个权,自会看您的折子。但您也要明白,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写什么,怎么写,何时写,您自己斟酌。”
这话里的深意,林湛听懂了。
回竹石居的路上,林湛抱着那个黄绸包裹的木匣,如抱着一块火炭。车帘垂下,街市喧嚣都被隔绝在外。他闭上眼睛,回想起养心殿暖阁里的一切。
密折专奏——这是机遇,更是考验。用好了,能上达天听,做些实事;用不好,就是惹祸的根苗。
回到竹石居,父母见他抱着个黄绸包裹回来,都好奇地问是什么。林湛只说:“是皇上赏赐的书籍。”便捧着进了书房。
关上门,他把木匣放在书案上,盯着看了许久。紫檀木泛着幽暗的光泽,云纹流畅。打开匣子,那叠素白奏折静静地躺着,等待着被书写。
他抽出一本,翻开。纸质细腻,没有任何印花水纹,是最朴素的那种。这样的奏折混在成千上万的奏章里,毫不起眼,却能直达御前。
林湛提笔,蘸墨,在纸的右上角写下:“臣林湛谨奏……”
然后停住了。
写什么?怎么写?刘公公那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是虚言。他一个刚入翰林的新人,突然有了密折权,不知多少人会暗中关注。
他把笔搁下,在书房里踱步。窗外的天色渐暗,赵师傅来敲门问是否用晚饭,他应了声“稍等”,仍在踱步。
最后,他重新坐回案前,把写了两行字的奏折撕碎,扔进纸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木匣锁进书柜最深处,用几部大部头的书挡在前面。然后才走出书房,去正厅用晚饭。
饭桌上,林母见他神色凝重,小心地问:“湛儿,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没事,娘。”林湛挤出笑容,“就是在想些公事。”
林老三看看儿子,又看看赵师傅,没说话。饭后,他却悄悄把儿子叫到一边,低声说:“湛儿,爹虽不懂官场,但知道一句话:爬得高,摔得重。你如今是状元,是皇上看重的人,更要步步小心。”
“儿子明白。”林湛心头一暖。
夜深了,林湛回到书房。他没有点太多灯,只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着书案。他从书柜深处重新取出那个木匣,打开,看着里面的空白奏折。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林湛提笔,在一张普通信笺上写下几行字。不是奏折,只是给自己的提醒:
“一、非确凿不报;二、非深思不写;三、非紧急不递;四、凡所奏必有所据;五、凡所言必留余地;六、凡所涉必思周全。”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放进木匣中,压在奏折下面。
然后他吹熄灯,在黑暗中坐着。
密折专奏之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通往权力核心的门,也可能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如何用这把钥匙,将决定他未来的路。
而此刻,养心殿的灯火还亮着。嘉靖皇帝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刘伴伴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皇上,林修撰已经回府了。”
“嗯。”皇帝没睁眼,“他什么反应?”
“捧着匣子,很慎重。咱家嘱咐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皇帝嘴角微扬,似是笑了笑,又似是叹息:“年轻人,总要历练。朕倒要看看,这把剑,他能不能握稳。”
窗外,一轮弯月升上宫墙,清辉洒满紫禁城的琉璃瓦。而竹石居的书房里,那个紫檀木匣静静地躺在书案上,在月光中泛着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