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快亮的时候,马权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面对众人也没有多余的铺垫,众人也没有谁去问“这么早做什么”。火舞从床铺上坐起时,右膝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被压扁又弹开。她没吭声,只用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的轻揉着。十方从墙角睁开了眼睛,像一尊在夜里没有真正睡过的佛像一样。大头早就坐在铁皮柜旁了,眼下两道青灰,像被谁用手指抹过。阿昆把合金板往腰后一别,第一个站到了马权的身边。小月被马权从上铺抱下来,小女孩还在迷迷糊糊的样子,手里却已经把绿宝石攥紧了。包皮从18号单元那边过来,走路像是踩着薄冰,每一下都是很小心很小心的样子。马权还没等包皮站定,就把人凑成了一圈。他把那张折得发毛的居住区地图铺在两张床铺中间,又让大头把半截铅笔压在地图的一角。灯光在头顶又闪了一下,把地图上那些铅笔印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张旧伤复发的脸。“我们把手里所有的碎片都给倒出来。”马权说。他的声音很低,却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压稳了。马权先用手点了一下地图的东边,“旧仓库区,黑市的人说正门后面有双眼睛。别从正门进。小月说宝石对那个方向有反应。”他看了小月一眼。小月点了点头,把绿宝石捧到地图上方。宝石的绿光一跳一跳,像一颗极小的星星在辨认方向。“科研部。”马权的手指横过地图,落在中层偏西的位置,“李国华和刘波在里面。alpha项目。十二个孩子。第三批。全部转移。李国华进科研部前留下的话是,这些人明面上研究晶化病,实际在找‘实验体’。如果小雨在科研部,刘波会想办法告诉我们。”“上层。”马权又往上一指,指尖几乎触到地图顶端的折痕,“包皮从黑市听来的养子养女。户籍处的人也不否认,只说档案转到了保密部门。沃尔特昨天把我叫去,亲口说他也查不到。这个老狐狸是a级权限。他也查不到,就说明这条线在a级之上,或者在a级之外。”马权收回手,坐直身子。他右眼的剑纹在昏黄灯光下极慢极慢地转着,像表盘上那根不肯走快的针。“三个方向。alpha项目,上层收养,旧仓库区。这些信息如果单独去看有可能是假的。但是如果合在一起——孩子被送入灯塔,中途改身份,监控停十五分钟,名单被a级权限删除,然后孩子被送往地下或者上层。这不是三条路。这是一条非常标准的流水线。”火舞把腿抱得更紧了些,像要把膝盖里的冷气压出去。她盯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索,像在风里自己找路一样。“所以小雨要么在流水线的中段——被科研部扣着;要么已经到了末端——在上层某人的手里,又或者在旧仓库区地下。我们只能赌一条路。”“不是赌。”大头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像一整夜没喝水。大头从地上捡起了一支铅笔,在地图的边角上画了三个小圈,又用极小的字分别标上:alpha、上层、地下。然后他在“地下”那个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我们不知道你女儿在哪。但我们知道她在名单上被删了。删除编号a-7。灯塔的a类删除操作必须留下痕迹。删除记录可以抹除,痕迹是不可能全部抹掉的。就像人踩过雪,脚印能填,雪底下的冰裂依然还在。”他抬起了头看着马权,“如果把科研部和上层看成两条需要权限的路,旧仓库区就是不靠权限的一条活路。但是那条路也是最黑暗的一条路。”“黑有黑的好处。”阿昆终于说话了。他的嗓子像砂纸,“有黑暗的地方,眼睛也不好使。他们能躲藏起来,我们也能藏起来。正面有眼睛,我们就走侧路。包皮找到的那条废弃管道,再加上黑市的人说外墙东侧有腐蚀裂缝——能通到旧仓库区外围。我们不用去证明什么,也不用权限。只要有人能带路,有人能接应,我们就能摸进去。”包皮听到“包皮”两个字时的时候,脖子极细微地方突然缩了一下。这个敏感的家伙本能地把手往大腿外侧按了按,又赶紧挪开。包皮有如做贼心虚一样,他是真的怕马权看着自己。可是此时的马权就是在看着包皮。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慢慢压下来的铁条,压抑却厚重。“包皮。”马权叫了一下包皮的名字。包皮本能的抬起了脸,但又没完完全全的抬起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在。”“那枚通讯器。我知道你有。”马权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放在桌上的东西,“我现在不追究这些。但我要问你一件事——对方除了要我的九阳真气数据值以外,还说过什么?有没有提过旧仓库区?有没有提过小雨?提过‘alpha’?”包皮的脸一下子、“刷”立刻白了。那不是害怕那么简单,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一把给揪了出来。他的嘴唇无声的动了几下,像要去解释,又像要去否认。最后的最后包皮只是吞吞吐吐的挤出了两个字:“没有。”然后像要把自己埋掉一样,又补了一句,“真的没有。他们只说要数据。我还没给。”马权看了包皮几秒,独眼就像是一个放大镜一样,不断的在放大着包皮的内外一切。那几秒钟的时间比一整夜都还要漫长。然后马权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去逼问着包皮。他把视线重新落到了地图上,指尖在“科研区”三个字旁停了很久很久。火舞此刻算是忽然明白了马权在犹豫着什么。李国华和刘波都在科研部。如果走旧仓库区,他们等于把两条命先押在了别人的手里,再拿着自己的脚去蹚另一条黑暗的路。如果走科研部,那就得继续的去等。等李国华他们传回消息,等科研部先露出破绽。可三天的时间快要到了。李国华的那边还是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刘波也没有一点消息。被扣两天了,对一般人来说只是两天,对九阳真气和辐射骨甲来说,可能是两天被抽血、被扫描、被放进各种仪器里的时间。多拖一天,他们就多一天被拆解的风险。“旧仓库区。”马权终于说出了最后的选择。他抬起了头,看着火舞,又看了看十方,“不等李国华他们了。明晚就立刻动身。走黑市的这条路,从侧边绕进去。只探路,找到小雨可能被藏的位置,不硬闯。如果发现任何与科研部相关的痕迹,立刻撤退。我们不和拿着枪的人正面硬撞。”十方听后,极轻地颔首。和尚像已经准备好了一样,把左掌慢慢按在地上,像在给这间屋子打下一根看不见的桩。火舞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可以去。可她低下了头看了一眼膝盖,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不去争。她要把腿留着,留到真正需要跑起来的那一天。大头把手里的铅笔帽拧开又合上,忽然说:“我可以做一个信号干扰器。材料不够,但拼拼凑凑,能短时间屏蔽旧仓库区外围的旧的型号探头。黑市里有没有旧电路板?包皮看看能不能搞到?”包皮愣了一下,然后极快地点了点头:“能。给我半天的时间。”马权站起来来。窗外的白光又扫了进来,把这间窄屋从中间劈开。光落在了马权的独臂上,落在了地图那些圈圈线线上,又落进了小月手里那团忽明忽暗的绿光里。目标定了。不是科研部,不是上层,而是那条最黑的路。他们要侧着身子,钻进灯塔最不设防也最不干净的角落,从那里,一点一点,朝小雨可能的位置推进。而李国华和刘波,仍像两颗被吞进兽腹的钉子,在另一个方向替他们撑着。万一他们自己先被黑暗吞了,那两枚钉子,也许会在最后时刻从里面把路给撬开。马权把地图重新折好,塞进了衣袋。小月抬起头,用很低的声音叫了一声:“叔叔。”马权低头看着小女孩。小月把绿宝石举起来,贴在他独臂的手背上。那点绿光渗进皮肤,像一滴从极深极深的地下渗上来的温水。马权用力握了一下拳,指甲陷进肉里。他像是对着自己说,不能再等了。:()九阳焚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