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很久没有这么挤过了。九个人里少了两个,可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反倒让剩下的七个人靠得更近,像一群在暴风雪里挤在同一个岩缝里的人,近得都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可近归近,心却不一定齐了。马权坐在靠窗的下铺,背挺得极直。火舞靠在了马权的对面,右腿半伸,脚后跟轻轻点着地面。十方盘坐在墙角,像一块生了根的旧石碑。大头蹲在铁皮柜旁,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画过的痕迹,有些被鞋底蹭花了,像一道道愈合不了的小伤口。阿昆缩在最暗处,合金板放在膝盖上,磨刀石早已停止了。包皮坐在门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仰得极浅。小月被马权安排在里侧上铺,绿宝石攥在手心,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一节一节,像在给这屋子数脉搏。空气像是被浸过的冰水。此刻房间里的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最后还是大头先说话了。他的声音干而低,像是从一台快散架的机器里被挤出来的一样。“老李和刘波进去有两天了。科研部没有给出任何回音。我这边还是卡在权限上,再这么下去,就是坐等。”大头抬头看了马权一眼,又看了看火舞,“军方的征召令现在还是被压着。教官说,进了防卫队,贡献点能翻倍,宿舍是独立的,义肢维护和医疗都有优先的级别。我不觉得他们是在做慈善,可这些东西现在是能救命的。”“能救命,也能锁住人。”马权说。语气很平,不带火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想过的事。“你签了军方的征召令,就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小雨的事不能在等了。旧仓库区就在眼前。我不可能把你们送进军方的笼子里,然后自己一个人去钻那条路。”火舞没接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膝,手指在膝盖骨外缘极轻地画圈。那里已经肿起一圈,颜色介于青紫和灰白之间,像被冻伤的肉。火舞当然知道马权说得对。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腿撑不了太久。巡逻队一天跑下来,右膝像被砂纸从里面磨过。军方说能维修。民政府的维修站排不上号。火舞不去军方,这条腿早晚废在底层的阴冷里。到那时候,她还能帮谁?十方没睁眼,却像把每个人心里的话都听了一遍。和尚慢慢说:“军方要人,科研要人。他们都要从我们这里拿走东西。”停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走得快,不一定是一条活路。”包皮在门边缩了缩脖子。这家伙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把一句话从牙缝里往外推。终于还是说出口了:“我说句不该说的。我们在这灯塔里,一没权,二没钱。正路走不通,白道走不动。黑市有黑市的规矩。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信息。我的意思不是要把大家卖了,是能不能做几票私活,换些贡献点,先把日子盘活。再找个人塞点钱,说不定能搞到通行证。真到那一步,我们也能进旧仓库区,不用在去看军方的脸色,也不用去死磕科研部。”“私活。”阿昆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声音像铁片刮过粗石。他把合金板往地上一放,“哪来的私活?卖什么?卖谁?今天卖信息,明天卖人。包皮,你这话要是让马队长听见第二遍,我第一个不答应。”阿昆话里带着火气,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磨了磨后槽牙。包皮听到了阿昆冒着火气的话不敢再吭声了。他感到大腿上的通讯器像一块烧红的硬币,正一寸一寸往肉里嵌。包皮又忽然觉得阿昆的话就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在他最怕疼的地方。大头把半截铅笔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他个子小,站在人堆里像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苇子,可眼神很坚定。“我的意思不是要投靠军方。”大头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点,“我是说,我们现在四面都是墙,总得选择一个方向往前。我可以在系统里做点事情——不是黑进去,也不是卖命。我可以给马队弄一块跳板,让他踩过去。但你们得给我时间,给我一个不用在公共终端上东躲西藏的窗口。军方如果能把我的平板要回来,或者至少给我一个临时权限,我就能把被抹掉的数据给找出来。李国华在科研部,刘波也在。我们要不要等他们?”“等?”马权终于从窗边直起身。他没有去看大头脸上的表情,只看着窗外那束扫过的白光,像在看什么极远极冷的地方。“李国华临走前说,三天。这三天里,他要是能查出小雨在不在科研部,自然会想办法把消息给挮出来。,!可小雨要是没在科研部,也没在上层呢?她一个人在旧仓库区那种地方,多等一天,就多有一分危险。”马权又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我不是不让你们找出路。但我们真的不能在分散了。如果一旦分散了,谁出点事情,旁边连拉一把的人都没有。”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灯管里的电流声在头顶发出极细极尖的嗡鸣声,像一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小月忽然在上铺轻轻翻了个身。小女孩没出声,但绿宝石的光明显亮了一下,像被她攥得更紧了。火舞这时才开口。她把右腿慢慢收回来,用两只手抱住了膝盖,像抱着一个怕冷的孩子。“我明白马队的意思。”她的嗓子有点沙,像风在管廊里吹了太久,“可我们得面对现实。你一个人带阿昆和小月探旧仓库区,我和十方留在c区,接应。一旦出事,我们拿什么接应?就凭几把短刀和一双快坏的膝盖吗?”火舞抬头看着马权,右眼里有火,像风暴核心的余烬还在眼底慢慢转着。“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军方的人要我们打仗,科研部要我们当实验品。我们要是什么都不是,连个屁都查不出来。”“所以你想签吗?”马权问。“我想。”火舞说,声音很轻,但没有躲闪,“至少让我把膝盖修好。修好了,我才能跑。才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跑得动。”马权没有回答,只把独臂慢慢放到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道旧伤。他知道火舞说的是实话。一个残破的队伍里,最难的不是有人想退,而是有人愿意拿自己换装备。可这灯塔里的每一份善意都是裹着钩子的诱饵。军方今天给她维护义肢,明天就会要她在外墙清剿时冲在最前面。科研部今天给李国华做检查,明天就会把他按在手术台上。马权不能拦着别人怎么活,可他也怕自己松开这根绳,大家就真的被四面八方给撕开了。包皮把通讯器又往腿侧按了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跳得厉害,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乱敲。包皮有一瞬间想把所有事都说出来——神秘人的威胁,他已经发出去的那几条信息,黑市里听见的“源心碎片”。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他怕啊,是真怕说出来以后,这间屋子就再也容不下他这个人。但又怕不说出来,那些东西会像水一样从墙里渗进来,把所有人都淹掉。大头最后打破了沉默。“先不签。”他说,像在做一个极不情愿的退让,“但我需要一个机会,让我靠近军方和科研部之间的那堵墙。不用加入他们。我只想借力。”大头看了马权一眼,又看了火舞一眼,“三天。我们按李国华说的,先等三天。这三天里,包皮继续从黑市摸上层和旧仓库区的路。火舞和十方继续巡逻,把军方先稳住。我和阿昆守家,顺便把设备间那条路再算一遍。三天一到,李国华他们没消息,我们就按队长的意思,去旧仓库区。”“三天。”马权重复了一句。他知道这已经是大头能给出的最大让步。马权也知道,这不是让步,是把刀又往鞘里推了推。刀还在,只是暂时不拔。马权慢慢的点了点头。火舞没再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最后把裤管放下来盖住那片肿起来的皮肤。十方从头到尾没动,只在最后极轻地拨了一下念珠。包皮暗暗舒了一口气,像从悬崖边缩回半只脚。阿昆重新拿起合金板,用拇指在刃口上试了试。小月在上铺,把绿宝石举到眼前。那点绿光在她瞳孔里不断的在跳动着,像一枚极小的、不肯熄灭的星星。屋外,探照灯又扫过通风口。白光带着冰原深处的寒意。屋里的人谁都没有再说话。裂痕没有裂开,但谁都知道,那一道细纹已经出现了。就在火舞说出“我想”的时候,就在包皮第三次按住通讯器的时候。像一粒冰落进温水,听不见响,可整杯水都已经开始发凉。:()九阳焚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