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殿里几个武将都微微动了动身子。
谢成没理会,接着说:
“要论这弊,头一桩就出在卫所军屯上。洪武初年,太上皇定下这制度,是再好不过的。
当兵的授田,一家老小指着地吃饭,战时披甲,闲时荷锄。兵不离土,土养其兵,朝廷省了多少粮饷。”
他说到这儿,声音沉了下去:
“可地里刨食,最怕人心不定。头些年还好,田是新的,人也是那批能打的老人。
后来呢?军户世袭,一代传一代。能袭职的,未必能种田;能种田的,又未必肯卖命。
再往后,赏的赏,赐的赐,圈占的圈占。一块屯田,左一道手,右一道手,落到谁名下,连地契都说不清了。”
凌汉听得直点头。傅友文坐在一旁,手里那串小算筹,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进去。
谢成接着道:“屯田一流失,兵就没了根。兵没了根,饷就养不住人,卫所里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吃空额的、冒名的、雇人顶班的,一层压一层,滚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所以,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朝廷如何治京营,天下的军镇都看着。京营这一刀下去,边镇的眼睛就全瞪圆了。”
朱标听到这里,依旧不动声色。
谢成终于把最难的一句话吐了出来:
“臣的意思,宜慎重。查,肯定是要查的,但不能兴师动众。
由五军府和兵部去查,三法司莫要介入,更不能动用锦衣卫。
给将士们留些体面,也留条退路。人心稳了,账才好查。”
他说完,站起来拱了拱手。殿里静了片刻。
朱标缓缓点头:“卿老成谋国,与朕不谋而合。”
这话不轻不重,却给满殿的人都定了个调。
常昇、李景隆、傅让,乃至凌汉、焦芳,都暗暗松了口气。
只有朱桢坐在左首,手搁在膝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旁人看他,只当是亲王持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子,他心里翻的是另一本账。
谢成说,三法司莫介入,锦衣卫也别动,由五军府和兵部自查。
这话听着稳妥,可朱桢屁股底下那几本册子,早把他的脸打得啪啪响。
侯恩递上来的兵员实册,邵勇交来的屯田细目,他翻来覆去核了三遍。
册子里头,数目齐整,笔迹清爽,该有的都有,唯独一样东西对不上——
真。
他没法在册子里指出哪一行是假。可就因为指不出来,他更清楚这本账有多烂。
烂到连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眼下倒好,谢成一句话,三法司、锦衣卫全挡在门外了。剩下的,只有五军府和兵部。
五军府的册子是侯恩、邵勇等人造的;兵部那几位,眉眼高低也全写着同一个字。
朱桢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亲王,坐在这五军府里,竟像被人关进了一间只剩一张桌、几本烂账的屋子。
外头是谢成砌起的高墙,墙里是一群堵他嘴的人。
他缓缓抬眼,朝谢成那边看了一眼。
谢成正低着头。满殿的人,都觉得他今天说了天大的公道话。
朱桢没有说破,也没有接话。他只把茶盏端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慢慢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