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了指那排兵,又指了指那杆拔不出来的锈枪。
倘若外祖父麾下是这样的兵,还能攻必克、战必胜吗?
常昇脸色刷地白了。他嘴唇动了动,牙关却像被焊住了,只僵在原地,脊背挺得直直的。
朱允熥也不等他答,往前又迈了一步。
将是兵的魂,兵是将的胆。京营本该是天下兵马的表率。可眼下!
他停住了。太阳已高高升起来,照着校场,把每个人的影子都落在地上。
这魂,孤没看见。他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脸,这胆,孤也没看见。
说完,他不再看常昇,也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就走。
朱文堃、徐增寿、何刚、张辅紧跟其后,几双眼睛仍是安安静静的。
走到校场口,朱允熥忽然停下脚步。
张辅。
臣在。
把这营的兵籍册,当众封存,交楚王连夜核验。
张辅一抱拳:臣领命。
朱允熥声音冷得像结了霜,讲武堂新卒,三日内择优调六百人入京营,编入各营历练。
马蹄声起,太子一行出了校场,渐渐远去。
常昇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身后十几个将领,无一人出声。
当天夜里,京营各营主将没有一人睡得着。
有人在帐子里来回踱步,有人把亲兵叫进来问了三遍太子今儿还去了哪,有人连夜派人去别的营打听风声,有人翻出旧年校阅的簿册发呆。
可慌了又有什么用?他们自己也明白,别说太子突然驾临,便是提前半个月,白纸黑字把检阅的日子送到面前,他们也顾不起这张脸。
枪是锈的,甲是破的。兵册上那些人,一半不知道在哪,一半见了官就躲。
校场上能拉出来的,凑不满三成;就这三成里,能开得了硬弓、跑得动三里的,又是十不存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本烂账,是几十年一层层锈上去的,不是擦一擦就能发亮的。
朱允熥回到文华殿,照常批折子,照常见大臣。该议漕运议漕运,该催秋税催秋税,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可只要一得闲,眼前就浮出一个地名来:土木堡。
正统十四年,瓦剌也先大举南侵,英宗皇帝朱祁镇御驾亲征。结果呢?
土木堡一役,十五万京军连个响都没剩下。万里长城之内,天子被人生生掳了去。
那些号称天下精锐的京营,死在野地的,四散奔逃的,倒戈乞降的,尸首填了沟壑,军器辎重丢了个精光。
朱允熥不会让文堃变成朱祁镇。
他也清楚,要办京营,光靠太子去校场立威远远不够。立威之后,总要有刀落下。不然等这阵风吹过去,他们照样喝兵血,照样吃空额。
可刀怎么落,落在谁头上,这里头的火候,太难拿捏。
朱允熥把笔搁下,目光落在案边一封帖子上。那是朱桢昨日送来的,只一行字:
兵籍封验,几时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