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口谕,立即就去。”朱允熙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父皇跟十一叔,还有世子哥哥,也在那儿。”
朱高煦看着这个平日最斯文的老五,允熙的嘴唇在抖,眼圈泛着红。
“怎么了?快说,那么多人在那干啥?”
朱允熙别过脸去,看着江面。
“你莫声张。”他压着嗓子,“皇祖…没了。”
跳板上还有人跑来跑去,木板在响,江水不紧不慢拍着船舷。
朱高煦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只觉那江风忽然冷得像刀子。
他猛地回头,朝岸边吼了一声:“济熿!十八叔!跟我走!”
朱济熿跳下木箱,朱楩扔了牛缰,几步赶过来。两人还当出了什么岔子,上了马才看见高煦的脸色不善。
一行人翻身上马,往城里奔去。从龙江关到正阳门,官道上断了车马。南京九门已戒了严。
五城兵马司的人沿街站着,铺面后头有百姓探头探脑,谁也说不上出了什么事。城门口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五倍不止。
正阳门下,徐增寿一身甲胄,亲自把门。
朱高煦一马当先,勒在门洞前,高叫一声:“舅舅!”
徐增寿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摆手,士兵哗啦让开一道。
几骑人马穿门而过,蹄声在门洞里滚得闷响。越往南走,街上越安静。
铺子一间接一间上了板,只留一条窄缝,一双双眼睛扒在缝后往外看。近三十年都没闹过这么大阵仗。
远远地,看见大报恩寺的琉璃塔尖了。到了山门前,朱高煦勒住马,先愣了一下。
只见甲士林立,两排禁军持戟站着,从山门一直排到塔下。傅让按刀立在门前,脸沉得像一块锅铁。
朱高煦翻身下马,几步抢上阶去,一脚踏进山门。寺里静悄悄,甬道两旁立着几个禁军,见了他慌忙让到一边。
他绕过放生池,迎面撞上来一个人。朱高炽从里头快步出来。
朱高煦一把抓住他:“哥,到底怎么回事?”
朱高炽被他攥着衣领,眼神空洞,一个字也没有。
朱高煦不信。今早他还跪在暖阁里,爷爷还跟他说,带最结实的船,最得力的水手。好好一个人,才不过半日,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又问了一遍:“快说!爷爷怎么了?”
朱高炽一把掀开他,绕过去径直往外走。
朱高煦愣在原地,回头只看见一个背影。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又进一重院门,几株老树底下摆着几条石凳,三个白发老将腰背佝偻地坐在石凳上,个个面如死灰。
朱高煦看了他们一眼,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朱允熙忽地哭出了声。他一哭,朱济熿也崩不住了,朱楩更是放声嚎了出来。
朱高煦站在院子当中,抿着嘴想撑着,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他索性不擦了,就那样站着,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禅房里,朱元璋还是那个姿势侧卧着。
朱标坐在床前矮凳上,定定地看着。
父亲的面容是那样安详,眼角眉梢还带着笑,似乎想着什么惬意的事,只是再没有呼吸了,更不会高声大气骂人了。
朱标默默的想,我终于在五十七岁没了爹,也好,是我送他走,而不是他送我走。
吴谨言在旁低声说:“太上皇兴致颇佳,与法师讲论佛法,老奴也听不懂。太上皇提到与汤和一道投军,提到鄱阳湖…”
他怕朱标受不了,隐去了朱元璋对马皇后的絮叨。
朱标就那么坐着,两眼空空,脑子空空,心里空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声苍老的“标儿”,再也撑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这一声哭起了头,文堃和瞻基哇哇哇哭起来,朱椿和允熥也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