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智慧如海,当知生死不过是两扇门。从这扇门进来,经历一番红尘历练,又从那扇门出去。门里门外,其实都是同一个天地。
朱元璋仍没有说话。
道衍又道:释迦太子于菩提树下说法四十九载,演说三藏十二部经典,为得是度化六道众生。
太上皇是上古真佛,来这人间,也不过是演一场大戏,示现给众生看的。
放牛是演给种田人看的;托钵化缘是演给受苦人看的;鼎定天下是演给乱世看的。
吴谨言终于听见朱元璋笑了,那笑声一惯地爽利轻快。
和尚,你少跟咱来这些弯弯绕。咱活了八十几,什么好话没听过?寿数终了,就是终了。什么叫古佛再来?什么叫演场大戏给人看?全是虚言巧辞。
咱跟你说句实在话。咱当年造反,就是受了汤和那厮鼓动,并非天生反骨,也没想过救万民于水火。
是那厮一次二次跟咱说,郭大帅出手阔绰,跟着郭大帅有饭吃。咱前想后想拿不定主意,结果有人要告发咱勾结贼人,于是心一横投了郭子兴。
造反得手也是因缘际会,并非天命所归。陈友谅那厮疯得狠,满天满地追着咱打。鄱阳湖上若不是常遇春那一箭,坐在龙椅上的就不是咱喽。
道衍垂目:贫僧不敢打诳语,太上皇的确是古佛再来,不然何以在群雄逐鹿中胜出?一切都是累生累劫的因果。
朱元璋又笑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袍子,背着手在禅房当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下。
半晌,朱元璋朗声念道:少时牵牛出东门,长成提剑入乾坤。金銮殿上四十载,归来仍是撞钟人。
念毕,他走到墙边禅床上卧下,笑道:
跟你扯了许多闲话,咱也累了。小睡一会下山,再有两三天,咱的孙子又要出远门了。咱得养足力气送他们。咱觉浅,莫吵着咱了。
那禅床很是窄小,朱元璋侧卧在上面,得蜷缩着腿才行。
道衍合掌退出。吴谨言没有跟着去后院,也没有走远。他守在外面那条廊下,太阳挪一寸,他跟着挪一寸。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道衍走到禅房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细细的缝。
朱元璋还是那个姿势,侧卧在禅床上,蜷着腿一动不动,打着匀称的呼噜。
道衍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掩上,回到廊下坐了。
风从竹林里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寺那头,钟磬一声接着一声。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道衍第二次起身,门缝里听不见呼噜声了。他看了吴谨言一眼,轻轻推门而入。
朱元璋依旧蜷着两条腿,一只手握拳放在胸前,一只搁在身上,脸色极其安详,眼睛微闭着,嘴角还带着笑。
“太上皇,太上皇…”道衍叫了两声,见无人应,脸色一变,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搭了搭腕子。
他“嘶”了一声,低低诵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