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北平贡院外人山人海。天还没亮透,就已经有人搬了板凳坐在墙根下占位置。太阳升起来,揭榜的吏员刚把大红纸贴上去,人群就像炸了锅一样往前涌。“中了!中了!”“让让!让让!我看不见!”“谁看见我名字了?帮我瞅一眼!”有人挤到最前面,一眼扫完,脸早白了,踉跄着退出来,蹲在墙根不吭声。有人从头到尾找了三遍,终于寻见自己名字,当场跳起来,抱着同伴又哭又笑。榜下百态,比戏台还热闹。朱瞻基挤在最前面,眼睛顺着榜单从头往下扫。他刚看到第一行,就愣住了。“于谦。”他念出声来,又骂了一句,“娘的,果然是他!”头名解元,钱塘于谦。白纸黑字,红印章,稳稳当当压在所有名字最上头。朱瞻基盯着那两个字,服气的是于谦天资聪颖,还格外用功。不服气的是,这人也太气人了,整天闷不吭声,一考就考个第一,还让不让别人活了?他嘟囔了一句,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一百名往后,没有。二百名往后,没有。二百一十,没有。二百二十,没有。二百三十,……他眼睛越瞪越大,心里开始发慌。二百四十,没有。“完了完了完了……”他嘴里念叨着,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二百四十三。“朱家凤”三个字,可怜巴巴地挂在榜尾倒数第六的位置,跟头名于谦隔着千山万水。朱瞻基愣了一瞬,随即蹦了起来,扯着嗓门喊:“中了!中了!我中了!二百四十三!看见没有?我中了!”旁边一个中年士子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他年纪小小,眉开眼笑的样子,活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忍不住问道:“小郎君今年多大了?”“十五!”朱瞻基挺起胸膛,声音响亮。中年士子“啧”了一声,周围人潮里已经响起一片嘘声。“十五岁就中了?真的假的?”“怕不是走后门了吧?”“二百四十三名,差五名就落榜了,还这么大声嚷嚷…”朱瞻基才不管这些。他拔腿就往人群外面跑,一路撞开好几个人的肩膀,惹来一片骂声也浑不在意。“让让!让让!我中了!我得去找于谦!”他跑出人群,左顾右盼,终于看到茶棚下围着一大群人,密不透风,里头还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于解元!在下姓周,乃保定府同知…”“于公子!我家小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于贤弟!你我同乡,我有个外甥女…”朱瞻基一听,登时就明白了。他挤进去一看,于谦被三四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围在中间。有的拽他袖子,有的递帖子,有的干脆直接拉他的胳膊,好像生怕他跑了。于谦正双手抱拳,连连后退,脸上全是招架不住的苦笑:“各位…各位先生…学生年纪尚小,尚未考虑婚姻之事…”“不小了不小了!先定下来嘛!”“于解元,你再想想,我那外甥女…”朱瞻基二话不说,冲进去护在他身前,扯着嗓子喊道:“哎哎哎!各位!各位!下手迟了!这人已经定下了!”于谦一愣,脸更红了,嚷道:别胡说,求你了,别胡说…朱瞻基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拽着他就往外钻:“这是我妹夫!家叔早就看中了!你们再说也没用!让让!让让!”周围人先是一愣,随即嘘声四起,比刚才更响。“你妹夫?你谁啊你?”“小娃娃口气倒不小!”“人家于解元自己还没说话呢,这人年纪不大,脸皮挺厚的!”朱瞻基哪里管这些,连拖带拽地把于谦从人群中扒拉出来,撒腿就跑。于谦被他扯着袖子,踉踉跄跄跟了两步,差点绊在台阶上。两人跑出老远,躲进一条胡同,朱瞻基才松开手,扶着墙直喘气。于谦也喘得不行,理了理被扯得歪歪扭扭的衣领,看了他一眼,问道:“太孙中了吗?”朱瞻基哈哈大笑,我就是个吊车尾的,他连车尾也够不着。他要是考中了,这世上还有天理吗?录取结果揭晓,北平士子不服气。茶楼酒肆嚷起来:“头名怎是钱塘人?那于谦不是太孙伴读么?日日随侍东宫,和考官熟得很。这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没有泄题?有没有徇私?”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人冷笑着接了过去:“什么近水楼台?那是人家本事。考官若真敢徇私照顾自己学生,燕世孙怎么吊了车尾?太孙怎么连榜都没上?你倒说说,这是‘照顾’到谁家去了?”那士子噎住了,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时不知谁从后头挤过来,手里扬着一沓卷子,高声叫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于谦的卷子传出来了!翰墨书坊原样刻印的!快看!”众人哗啦一下围上去。只见那卷面,字迹方正端严,一笔一画如刀裁印铸,横平竖直,力透纸背。整篇文章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十几张卷子翻过去,竟连半个墨点、一处涂改也寻不见。众人越看越静,越看越服,终于有人叹道:“这字,这文…别说什么近水楼台,就是让他站到天边去考,头名也还是他的。”人群中便有好事者动起心思来,挤眉弄眼道:“嘿,我听说这位于公子还未定亲呢,榜下捉婿,可别让人抢了先…”那边立刻有人嗤笑出声:“轮得到你?早不知多少人盯着呢。”那好事者瞪眼:“怎么?谁手这么快?”答话的人慢悠悠掸了掸袖子,笑道:“手快?太子殿下早就瞄上了。不然你以为,凭什么一个钱塘才子,去给太孙当伴读?”太阳渐渐偏西,于谦跟着朱瞻基来到燕王府门外,却死活不肯进去。朱瞻基二话不说,反剪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拽押了进去。屋里坐满了人,朱瞻基顺手将于谦往旁边一推,冲着朱高炽嚷道:“爹,中了!”朱高炽未及开口,朱棣已是眉开眼笑:“哎哟哟,咱家又出了个秀才!小子,好好学!你可知道,刚得到消息,允熙中了三甲进士,你祖爷爷好一顿赏呢!要不是你大爷爷使劲弹压他,人家还是二甲呢!”朱瞻基瞪大眼睛:“啊?五叔怎么那么厉害?”说着,一把将于谦揪过来,“大伙儿快来瞅瞅,这玩意儿中了解元!要不是我,早让人抢跑当女婿去了!文瑾那丫头呢?你怎么谢我?”朱文瑾本来躲在徐令娴身后,闻言红着脸,一溜烟跑了。文堃走过来,抬手捶了于谦一拳:“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顺义县。朱瞻基忙问:“去顺义干什么?”文堃白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一边凉快去。”说着拽起于谦就走。朱瞻基追了两步,眼睁睁看着两人出了院门,扭头看向朱高炽:“爹,他们去顺义干啥?”朱高炽慢悠悠道:“文堃向太子请缨,去顺义当县令,许诺三年大治。于谦随行,做他的县丞。”朱瞻基眨了眨眼,骤然跳起来:“县令?县丞?那我呢?怎么没人问我?”他急得原地转了一圈,又跺脚道:“爹,我也要去!我当县尉!”朱高炽笑问:“你懂什么叫县尉吗?”朱瞻基梗着脖子,“怎么不懂?县尉管缉捕,管盗贼,管县城安危!我好歹出身将门,也是练过武,骑过马,上过猎场。顺义县城那几个毛贼,我一只手就能收拾!”朱高炽看了他片刻,慢声道:“那你去同文堃说。”“他嫌我考中了,方才连话都不让我说完!”“那就自己想辙,不关我的事。”朱瞻基噎住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想辙就想辙。他能请缨,我就不能自个儿跟着去?”:()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