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了。”
独眼龙把碗里的热水喝了一口,碗搁在膝盖上:“你爹他们明儿个进山枪围,你跟着去不?”
继业摇了摇头:“俺得上学。”
独眼龙没再说什么,把碗里剩下的热水喝完,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回了东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继业一眼:“等你放假了,跟着去学学。枪围这东西,早学比晚学好。”
第二天一早,猎队整装出发。独眼龙走在前头,灰布棉袄的领子立着,腰上的猎刀随着步子轻轻晃荡。他的独眼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扫过路边的每一棵树的根部,扫过地面上的每一道痕迹,扫过远处山脊线的每一个起伏。三哥跟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一步不落。
进山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独眼龙在一条兽道上停住了。他蹲下来,用左眼凑近地面,看了一会儿地上的脚印。脚印是昨晚留下的,新鲜的,边缘的土还没干透,有三个不同的蹄印大小。
“三头野猪。”独眼龙伸出手指比了比最大那个蹄印的宽度,“最大的那头三百斤上下,公的。另外两头小一些,一头一百多斤,一头不到一百斤。昨晚来过这儿,往北边那个山坳里去了。”
三哥蹲在他旁边,盯着那些脚印:“您咋知道是三头?”
“三个不同的蹄印,大小不一,深浅不一。大那头蹄印深,踩下去陷了半寸多,公猪沉。小的那头脚印浅,蹄印窄,走得轻。还有一个更小的,蹄印外缘带一溜浅沟,是猪蹄蹭地蹭出来的,小猪走路不稳当。”
三哥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又用手指在裤腿上描了描那三个蹄印的形状。独眼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北走,那个山坳是个好地方,三面缓坡,一面出口,正好做枪围。”
猎队跟着独眼龙往北走了二里地,果然看见了一个小山坳,三面是缓坡,一面开口,开口处是一条窄窄的兽道,两侧长着密密的山楂树,枝条上刚刚冒出了细小的白花苞,一簇一簇的,像撒了一层面粉。
独眼龙在山坳口停住,用那只独眼扫了一圈整个地形:“这个位置好。三面缓坡站人,一面开口赶牲口。人在坡上,牲口在坳底,从上往下打,容易得手。”
他把猎队七个人分成了四组。王建国守东边的坡顶,孙铁柱守西边的坡顶,赵老蔫带着继业——继业今儿个请了假非要跟来——守北边最高处的坡顶。杨振庄、三哥和独眼龙自己从南边的开口往里赶牲口。
“赶的时候别出声,别惊着它们。”独眼龙压低声音,“等牲口进了圈,你们三个从开口处慢慢收拢,把口子封上。等我吹哨子,四面的枪位再开枪。”
三哥端着枪,站在独眼龙身后。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发抖。独眼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只独眼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枪端稳了,别晃。”
三哥被点名,脊背一下子挺直了,端枪的手果然不抖了,稳当当的,像枪托长在了肩窝里。
杨振庄带路从开口处摸进了山坳。山坳里的草很深,枯黄的和新绿的混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鞋面立刻被露水打湿了一层。他们在山坳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听到了前面灌木丛里有动静——粗重的呼吸声、树枝被拱断的咔嚓声、蹄子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
独眼龙抬起手,三个人同时停住。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前面那丛齐腰高的榛柴。三头野猪的影子在榛柴后面若隐若现,最大的那头正在低头拱树根,獠牙翻动着泥土,发出沉闷的刨挖声。
独眼龙没有急着吹哨子。他蹲下来,等着那三头野猪慢慢往山坳深处移动,等它们走到山坳的正中间位置,等四面坡上的枪位都已经就位。他等了好一会儿,久到三哥的手心里又沁出了一层薄汗,久到杨振庄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吹响了哨子。
哨声尖利短促,在山坳里来回弹了两下,四面坡上同时响起枪声——东边一声,西边一声,北边两声——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回音在坡壁之间来回碰撞,像一场被压缩在狭小空间里的雷暴。
三头野猪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四散奔逃,可四面都被封住了,它们只能在山坳底部打转。最大那头公猪朝南边的开口冲过来,獠牙低垂着,怒气冲冲的。独眼龙端枪、瞄准、扣扳机——枪响的同时,公猪的耳根处炸开一团血花,它往前又冲了两步,然后四蹄一软,翻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杨振庄从侧面打中了第二头,子弹从肩胛骨斜穿过去,那头猪踉跄了七八步才倒下去。三哥端着枪,枪口追着第三头——那头最小的、跑得最快的——他的准星在晃动中一点点收稳,在野猪冲过他面前约莫二十步远的时候,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野猪的颈侧穿过去,那头小猪往前又蹿了两步,然后歪倒在地,蹄子蹬了两下,不动了。
山坳里安静下来,硝烟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在晨风里慢慢散开。四面坡上的猎人们从位置上站起来,朝着坳底聚拢过来。三哥端着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头野猪,又抬头看了看正在走过来的人群。
独眼龙第一个走到他面前,蹲下看了一眼那头野猪的伤——子弹从颈侧穿进去,从另一侧出来,伤口干净利落:“枪法还行,打偏了半寸,差点打中脊骨。下次往上抬半寸,打耳根,更省事。”
三哥低头看着自己的枪管,枪管还微微发烫,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他抬起头,看着独眼龙那只独眼:“常叔,下次我往耳根打。”
独眼龙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有这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