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茯苓用软布包好,放进竹篓最底下,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干蕨草,这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酸了一下,蹲得太久了,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才站稳。
继业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娘,你歇会儿。”
王晓娟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歇,趁着天好,再转一圈。”
往回走的路上,继业跟在王晓娟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娘,你咋懂这么多?我爹教你的?”
王晓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你爹教了些,老蔫叔教了些,剩下的自己慢慢摸索的。采药这东西,就跟认人一样,头一回见着不认识,见多了就记住了。”
继业想了想:“那我以后也能记住?”
王晓娟没回头:“能。你记性比你爹好。”
继业嘿嘿笑了两声,把黑旋风抱起来举到眼前,跟狗鼻子对鼻子:“黑旋风,听见没,娘说我记性比我爹好!”
黑旋风打了个喷嚏,喷了继业一脸唾沫星子。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晓娟把竹篓放在青石板上,把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取出来,摆整齐。党参码成一排,黄芪码成一排,天麻单独放,五味子用小布袋装了挂在树枝上通风,那块茯苓搁在最边上,用软布垫着。
赵老蔫走过来,蹲在青石板前看了看那一排药材,又拿起那块茯苓翻了翻,在手里掂了掂,还回去的时候嘴角那根皱纹动了动:“这茯苓长了少说三年,品相好,根须完整。”
他看了一眼王晓娟:“你采药的手艺,比我当年教的那几个徒弟都强。”
王晓娟正在捆扎党参,手里的麻绳打了个结,抬头笑了一下:“您教的底子好。”
赵老蔫没接话,把茯苓搁回去,站起来,拄着黄菠萝木棍往灶台那边走了。走了两步,背对着王晓娟说了一句:“天生采药的手,看叶子就知道根在哪。”
王晓娟低着头继续捆药材,手上的动作没停,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继业蹲在旁边,把小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画了一颗茯苓的形状,底下写了两个字——“茯苓”,又在旁边打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值钱”。
三嫂从屯子里托人捎了话进来,是王建国下山取铅弹的时候捎回来的。那话是用一张草纸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三嫂的口吻——“女人进山像什么话,家里一堆活不干,跑山里去野,传出去让人笑话。”
王晓娟看完那张纸,把草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没吭声。她蹲在溪边把采回来的药材按品相分好,用麻绳一捆一捆扎整齐,扎好了又解开重新扎了一遍,让每根党参的根须都朝同一个方向。继业蹲在旁边帮忙递麻绳,看见娘脸上的神情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水底下摸石头,一下一下的,稳得像量过。
杨振庄从溪那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忙。王晓娟递了一捆扎好的党参给他,他接过来放进竹篓里,两人手指碰了一下,都凉。溪水哗哗地流着,把暮色里最后一点天光带走了,营地的火堆被三哥重新烧旺,橘红色的火光把溪水染成一条流动的暖色带子,在夜色里蜿蜒着往沟外流去。
继业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本子翻到今天记的那几页,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把几个写得不清楚的字描了描,描完了合上本子,抱着黑旋风站起来。他走到王晓娟身边,把本子递过去:“娘,你看看我写的对不对。”
王晓娟接过本子翻了翻,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黄芪的叶子边缘有锯齿,记对了。可你画的这个根太粗了,实际的黄芪根没这么粗,改细一点。”
继业接过本子,用铅笔头把画改了一下,又递给王晓娟看。王晓娟点了点头,把本子还给他:“记性不差,画工还差点,多练。”
继业把本子揣进怀里,抱着黑旋风往窝棚跑了。王晓娟蹲在溪边,把最后一捆药材扎好,放在青石板上晾着,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朝灶台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竹篓里那些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党参十二根、黄芪九根、天麻三棵、五味子一小袋、茯苓一块,晒干之后能卖多少钱,心里有了个数,步子轻快了些。
三哥蹲在灶台边烧火,看见王晓娟过来,往旁边让了让:“嫂子,那棵参——继业找到的那棵——老蔫叔说啥时候能采?”
王晓娟在灶台边蹲下,把手伸到火上烤:“老蔫叔说再等两年,长到七年生,品相更好,值更多钱。”
三哥“嗯”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两年,不算长。”
王晓娟没接话,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三哥的脸映得明暗交错的。她忽然想起三嫂那张纸条上的话——“女人进山像什么话”,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看着另一边,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进山采药这活,她干了七天,采回来的东西比打猎还稳当,值多少钱、什么时候采、怎么晒、怎么存,她心里都有数了。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嘴;她的手底下长出来的东西,是她自己的。
火堆里一颗松脂爆了,啪的一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烬里,闪了两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