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业第一个跑过去。他蹲在黑旋风身边,想伸手摸它,又怕碰到伤口,手在半空中停着,哆嗦得厉害。黑旋风抬眼看了看他,尾巴尖摇了摇,又垂下脑袋,趴在地上喘气。继业憋了一会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黑旋风沾了血的毛上,把血冲开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毛。
“没事了,没事了啊。”继业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黑旋风,你没事了啊,你别动,我找老蔫爷爷……”
赵老蔫已经走过来了。他蹲在狗身边,把剔骨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伸出手轻轻拨开伤口周围的毛,看了看那道口子。伤口不深,可长,从肩胛骨一直拉到后腰,皮肉翻开了,血还在往外渗,但没伤到骨头和筋腱。
“皮外伤,没大事。”赵老蔫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草药,用牙咬开布包,把褐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这药止血的,你去找块干净的布来。”
继业连滚带爬地跑回帐篷,把自己的棉袄翻出来,用猎刀割下一条袖子,又跑回来递给赵老蔫。赵老蔫把布条缠在黑旋风的背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不松不紧,正好盖住伤口。
杨振庄把枪放下,蹲下看了看那头躺在地上的瘦狼,又看了看王晓娟。王晓娟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继业扶着她的胳膊,她摆了摆手说“没事”,可声音还在发颤。杨振庄走过去,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头,凉得像冰。
“进屋歇会儿。”他说。
王晓娟摇摇头,挣脱他的手,走到黑旋风旁边蹲下,用手轻轻摸了摸狗脑袋:“是它救了我。要不是它扑上去咬那一口,那狼就扑到我身上了。”
黑旋风趴在地上,尾巴尖又摇了摇,像是听懂了。
三哥站在人群外头,手里还攥着那根烧火棍。刚才他跑过来的时候慢了半拍,等他跑到的时候杨振庄已经开枪了,那根烧火棍在他手里攥得死紧,棍头还沾着灶灰。他看着地上那头狼,又看着趴在草地上喘气的黑旋风,又看着蹲在狗旁边掉眼泪的继业,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
他把烧火棍扔在地上,走过来蹲在黑旋风旁边,也伸手摸了摸狗脑袋:“好狗。”
黑旋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继续喘气。
杨振庄把死狼拖到营地边上,用猎刀把狼皮剥了下来。狼皮又薄又硬,毛色发黄,没什么光泽,是头饿狠了的孤狼,年纪也大了。他把狼皮搭在树枝上晾着,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王晓娟已经回窝棚里坐着了,继业蹲在黑旋风旁边不肯走,三哥站在灶台边,把那锅煮糊了的粥从火上端下来,重新刷了锅开始煮新的。
赵老蔫坐在倒木上抽旱烟,抽了一口,青烟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晨光里散成淡淡的灰蓝色。他看了看趴在草地上的黑旋风,说了一句:“猎狗不拼命,就不是猎狗。这小东西,值一条命。”
继业听见了,用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抬头看着赵老蔫:“俺不要它拼命。”
赵老蔫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它自己愿意的,你拦不住。”
继业低下头,把黑旋风的脑袋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手轻轻梳理它没受伤那半边脊背上的毛。狗崽子趴在他腿上,呼吸渐渐平稳了,尾巴尖偶尔摇一下,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血已经止住了,药粉把伤口封住了,布条干干净净地裹着,只在边角洇出一圈淡红色的印子。
营地恢复了平静,可比平时安静了许多。灶台上新煮的粥冒着热气,锅盖偶尔被顶起来一下,噗嗤噗嗤的,又落回去。王建国坐在火堆边磨刀,砂石蹭在刀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孙铁柱把那头死狼拖到远处埋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根新劈的柴。
杨振庄坐在窝棚门口,猎枪横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慢慢擦着枪管上的灰。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擦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王晓娟坐着的窝棚方向,布帘子垂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可他能听见继业轻声细语地哄着黑旋风的动静。
他把枪管擦完了,放回帐篷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三哥正蹲在那儿搅锅里的粥,见他过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粥快好了。”三哥说。
杨振庄蹲下,也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三哥,你那根烧火棍刚才攥得挺紧。”
三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灶灰,指缝里有黑印子:“我……我跑慢了。”
“跑慢了不要紧。”杨振庄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从灶口窜出来,把他的脸映得一亮,“跑了一截能停下来,也算进步。”
三哥没说话,把粥锅盖掀开,用木勺搅了搅,又盖上了。锅盖边沿冒出的白汽把他的脸蒙上了一层雾,他在雾里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