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地字三号牢房内。林凡靠着墙,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铁栅栏被人用刀鞘“咣咣”敲了几下。一个狱卒在外头粗哑地喊道:“醒醒!吃饭了!”他缓缓睁开眼。狱卒已将一只粗陶碗塞进铁栅栏下,碗里盛着半碗稀粥,旁边搁着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吃吧,吃完了待会儿刑部尚书张大人要亲自审问你们。”狱卒说完,又走到左侧隔壁,用同样的语气敲了敲栏杆,将另一份粥饼也推了进去。林凡转头看去,这才发现那苍白男子不知何时已被关进了隔壁。他身上的盔甲已被剥去,换了一件灰扑扑的囚服,腰间还有一道血痕。此刻,他正半靠着墙,坐在一堆薄薄的干草上,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某一处。那狱卒送完饭后便提着食桶走了,脚步声顺着甬道渐渐远去。林凡收回目光,动了动肩膀,感觉被绑在身后的双臂已经有些发僵,好在血液还算通畅。他艰难地撑着墙站了起来,走到门前,看着地上那碗稀粥和那块杂面饼,一时有些无从下手。他顿感无语。这双手还被绑着,叫他如何吃饭?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隔壁那个沉默的男子,挤出一个笑容:“这位兄台,麻烦你一下,能不能把那碗端起来,凑过来让在下喝两口?这手实在是不方便”男子毫无反应,依旧盯着前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林凡又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全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觉得自己方才是有些过分了。人家犯下的是诛九族的重罪,此刻怕是已万念俱灰,谁还能像他这般有心思吃早点。于是他放弃了喝粥的念头,重新靠着墙坐下,开始闭目养神。昨夜想起那老道说的“牢狱之灾”时,他确实愣了很久。但后来想想,又觉得多半是巧合。他还是不大相信一个江湖术士真能通晓预测之事。若说是真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老道跟他一样也是修仙者,并且精通卜算之术。不过,让林凡不解的是,一个修仙者,为何要在这俗世街头摆摊算命?并且这等精确预测向来要以自身寿元气运为代价,那老道为何要替他推算?后来,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这个念头暂且压下。眼下他只盼着韩音与阿绿她们尽早寻来。虽说按他的估算,再过十来天法力便能自行恢复,但他实在不想在这地方多待。毕竟,那皇帝万一一怒之下判他们来个斩立决,那可真是冤得没处说理了。正想着,隔壁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林凡转头看去,只见那男子终于收回了目光,缓缓弯下腰,伸手脱下自己的一只靴子,从靴筒中摸出先前那只半旧的海棠香囊。他低头看着那只香囊,目光落在上面那枝海棠上,沉默了片刻,打开香囊,从里面倒出了两枚拇指大小的银色玉片。林凡原本只是随意扫过,但看清那两枚玉片时,整个人不由愣了一下。他连忙撑着墙起身,凑到铁栅栏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枚玉片,心中顿时翻涌起来。这两枚玉片的材质,与他此前获得的那几枚一模一样!要知道,自当年从钟家兄妹储物袋中得到第四枚后,这些年来,他每到一处坊市,都会留意有没有相似的玉片。但十二年过去,他始终一无所获。他也曾几次将自己手中的四枚玉片拼凑起来。可正如先前提过的那样,除了冯英给的那枚与钟家兄妹那枚能够对上之外,其余两枚根本对不上。他断定,想要拼齐这些玉片,还缺许多,手上这四枚远远不够。不过他也没有过分执着。毕竟青罗洲这么大,要收集齐这些玉片,与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分别。若是能碰上便碰上,碰不上也不强求,一切随缘。而此刻,在这等荒诞的处境里,竟又让他撞见了两枚,他心中别提有多激动了。林凡压下翻涌的念头,看了一眼男子手中的两枚玉片,笑着问道:“我观兄台手中这两枚玉片的样式颇为独特。不知兄台此物,是从何而来?”男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将两枚玉片收回香囊,重新塞回靴筒里,将靴子穿好。做完这些,他才转过头来,看向铁栅栏那边的林凡。林凡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吟吟的神情,但目光则不自觉地瞟向他的靴子。男子看了他片刻,随即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不怪我连累了你?这行刺的罪名,可是要牵累你所有的亲朋好友的。”林凡闻言一怔,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生死有命,若上天真要谷某葬身于此,那也是在下的造化,怨不得旁人。在下自小父母早亡,家中早无亲眷,这九族之罪,对旁人而言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但对在下这等孤家寡人,算不得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笑着顿了顿:“如今黄泉路上有兄台作伴,倒也不算孤单。”男子听了他这番话,目光不由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他活了这些年,见过不怕死的,也见过讲义气的,但像林凡这般被平白蒙冤还能如此坦然说笑的,还是头一回见。林凡见他神色有所松动,便顺势问道:“在下谷千扬,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前日进客栈时,在下便见过兄台一面,只是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处与兄台重逢,还真是有缘。”男子沉默了一瞬,低声道:“端木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那两枚银玉,是我琉华国王室先祖传下之物,至今已有四百余年。”林凡心中一喜,正要继续追问,但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狱卒领着三名黑甲兵大步走了过来。为首那狱卒停在牢门前,用刀背敲了敲铁栅栏,语气生硬:“起来!张大人要提审你们!”说着,旁边一人掏出钥匙开了锁,进来将林凡带了出去,又替他解开了身后的麻绳。林凡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多动两下,一副沉重的铁链便“哗啦”一声锁上了他的手脚。另一侧,端木靖也被拖了出来,同样锁上了铁链。片刻后,两人被带进一间宽阔的堂室。堂中灯火通明,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端坐着一个身着红色官袍的中年官员,面色冷肃,正是刑部尚书张绍庭。左侧坐着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右侧坐着一个面白无须、身着藏蓝蟒袍的老太监,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两排各站着数名持刀的黑甲兵,按刀而立,目光锐利。狱卒将两人带到堂中央,对着堂上三人躬身禀报:“启禀张大人、刘大人、周公公,行刺皇上的两名要犯已带到。”说罢退到一旁。一名黑甲兵上前,想按着两人的肩膀让他们跪下。端木靖梗着脖子,一动不动。林凡也侧了侧身,避开了那只手。那黑甲兵正要发作,右手边的太监忽然慢悠悠开口:“行了,反正都是将死之人了,跪与不跪,也没什么分别。由他们去吧。”黑甲兵闻言,收回手退了回去。张绍庭见此,挥了挥手,屏退狱卒,又对两侧黑甲卫兵道:“你们也退到外头去。”狱卒与卫兵纷纷退出堂外,堂室内只剩下案后三人与堂前二人。张绍庭看了两人一眼,沉声道:“本官姓张,乃本朝刑部尚书。这位是大理寺刘少卿,这位是宫中的周公公。今日我三人奉旨会审你等。”“本官直言相告,案情已清晰明了,罪证确凿,无从辩驳。你二人若是主动招供,交代剩余同党藏身之处、后续逆谋计划,本官可据实上奏陛下,为你们求情,或许能留个全尸,甚至家眷也可从轻发落。”他先看向端木靖,问:“你是何人?姓甚名谁,受何人指使,胆敢行刺皇上?”端木靖一言不发,神色冷漠。这时,那周公公忽然笑了一声:“张大人,若咱家猜得不错,这位应是当年琉华国那位逃亡在外的太子,名为端木靖。据说他父王临终前将王位传给了他,只可惜还没登基便国破家亡。如今倒是不屈不挠,来行刺咱们陛下了。”听了这话,林凡心中一动,微微转头看向身旁的端木靖。张绍庭与刘少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林凡:“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林凡收回目光,看向三人。他沉吟片刻,忽然露出一丝笑意:“回大人,草民谷千扬。”:()星雨落寒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