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怜站起来,手腕一收,拎在手上的工具包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房子的壁画,最晚交付期是哪天?”
曹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出手机翻几下:“月底。”她眼皮翻动,狐疑地打量着夏怜,“还剩半个月了,你该不会要赶工吧?”
夏怜轻轻点头,几乎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她从曹虹身边走过,身上还泛着一种清苦的药味,曹虹见她眼里有了些神采,犹豫了一会,也没阻拦,嘴里念叨着:“——人家裴总倒也放得下心,一直没催过。”
夏怜的脚步猛地一顿。
“上个月,估计是你刚出事那两天,她还问我来着,说联系不到你,我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啊,我还跟她说工期照旧,绝不耽误。”
曹虹自顾自说着,拧开保温杯,到饮水机前给自己接水,“这段时间你的事,再加上城东那边的破账一堆,我忙得晕头转向,也没跟人家联系,估计裴总也忙,把这茬忘了……”
曹虹端着杯子转身,看到夏怜直直地盯着自己,不禁一哆嗦:“咋了?”
夏怜捏紧了工具包的带子,命运的讥笑声再次从她身上轻飘飘掠过,她觉得胸口胀痛,呼吸一下子变得滞涩起来,却又似乎无能为力,时间像潮水一样不会停歇,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她的机会如同握不住的散沙,流失殆尽。
夏怜没有再说什么。
海边的白房子沉默地立在风中,夏怜拿出曹虹给的备用钥匙,打开了大门,潮湿的气味在鼻尖蔓延,带着湿冷的阴森感。
不再有青榛子橡木的护手霜,也不再有裴忱絮靠在门框上的温柔款款。
夏怜走进去,一切都还是那晚的样子,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正厅,抬起头,高耸的墙面带着些微的压迫感,纯白的独角兽隐没在暗处,她低垂着优美的脖颈,若有若无地舔舐着那道伤口。
夏怜把想哭的冲动压在身体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夏怜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幅壁画上,从日出到日落,她的身影始终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徘徊。
她的体力一点点恢复,食欲也逐渐回来。
六月初,夏怜完成了最后的打磨,曹虹没有联系到裴忱絮,只好找周楚琰代为验收,尾款在裴忱絮离开海镇后的第二周就已经汇到了曹虹的账户,验收是必要的流程,曹虹带着夏怜等了半个多小时,周楚琰依然开着家里那辆面包车,晃晃悠悠来了。
一进门,周楚琰跟曹虹像旧友重逢,敞开了聊天,瞥见夏怜,她默默收了热情,嘴里啧了一声,走到壁画前面,端详了几秒。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曹虹看了夏怜一眼,在她出声之前,连忙救场似的举起iPad,磕磕绊绊给周楚琰解释道:“独角兽的形态做了点改动,呃——主要是技术原因,之前那个弯曲的程度,很难达到理想的效果……”她大脑飞速转动,满口专业术语,实际在胡说八道。
发现夏怜把独角兽重塑的时候,已经晚了。
壁画上,原本舔舐伤口的白色生灵,此刻正昂起脖颈,落下的潮水映照着日出金色的光芒,那独角兽仿佛被唤醒,被那片晨曦照耀。
周楚琰听得云里雾里,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夏怜这时才微微抬起头,她盯着周楚琰的动作,手腕的脉搏正在不受控地痉挛。
她知道周楚琰会发给裴忱絮。
周楚琰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一阵摁动,曹虹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看夏怜,又看看周楚琰,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过了几分钟,周楚琰的目光在手机上定格了一瞬,她抬眼似乎别有深意地看向夏怜,把手机锁了屏,开口说:“就这样吧,没什么问题。”
曹虹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本来验收流程更复杂,一些细节都需要跟甲方本人核对,但裴忱絮回到上城后就此杳无音讯,曹虹做了几次自检,才敢起草验收证书。
周楚琰龙飞凤舞地签了字便准备离开,她走到门口,身后的夏怜忽然出声,
“周老板——”
周楚琰停住了。
“她……有说什么吗?”
夏怜的声音又轻又颤,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
在静默的几秒钟里,周楚琰把上个月所有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回过头,反问道:“你想让她说什么?”
夏怜漆黑的睫毛根根垂落,视线被遮掩起来。
走出大门之前,周楚琰没有再给她什么期待,只是留下一句:“辛苦了,夏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