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晨香察觉到什么,怀着一丝惊恐地问,“你要去做什么?”
大福咬了咬唇:“我本打算伤好后就去参军,谁知道……现在大部队都已经撤离了,我打算往南京那边追,能赶上哪支就参加哪支,实在不行就打游击。”
“你要上战场?!”晨香急得眼泪都止住了,“你不要命了吗?”
“放心吧,我身手好得很。”大福轻松地说,“战场上遇到我,算日本人倒霉。”
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晨香端详他的身姿,忽然发现,眼前的大福的确已经不是以往任何时候的大福了。她知道自己该为他感到骄傲,应该说些“我等着你打赢回来”这样的话。
她看着他,紧抿着唇,终于开了口,却说:“你能不能不要走?你走了,我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大福的胸脯起伏,视线在她脸上流连好久,终于笑着说:“你哪里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你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啊。等打赢了日本人,你和你的孩子就可以过上真正安心的生活了。”
“可是,那时你会回来吗?”
大福的嘴瘪了瘪,想说什么,下一秒却将她拽进怀里。她流着泪把头贴在他单薄的冬衣上,心想已经好久没有给大福做过一顿饭了呢。
“那你什么时候走?”
好久都没有回答。
晨香一惊,从他肩上抬起头:“明天?”
……
“今晚?!你今晚就要走?”
“白天出城会遇上日本兵,只能晚上走。”
一阵冷风吹过,晨香打了个寒战,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其实你昨晚就要走的,对不对?当时如果不是看到我有危险,你根本就不会出现,对不对?”
“晨香……”
晨香捂着嘴后退,她有好多话想说,她想哭,想喊,可是大福马上就要走了呀!泪水从指缝间滑落,她拼命摇着头,下一刻,终于还是奔过去抱住他。
她想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她想起过往二十几年的点滴,又想起战火中血肉模糊的士兵,她紧紧、紧紧地抱着大福,只是哽咽地说:“大福……”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四日,晨香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月光明亮的晚上。那一晚,她站在破旧而陌生的弄堂口,目送她的世界里最后一个亲人,一步一步离开了她身边。她在弄堂口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晚风刺骨,双唇都失了血色,她靠在弄堂的墙边仍然不愿离开。仿佛一直留在这里,就不用和他说再见。
7
一年后,上海又以它强大的生命力恢复了昔日的繁华。十里洋场依然灯红酒绿,码头上依然人货两旺,洛神香水的工厂也一切如故,香水的味道分毫不差,只是香水瓶的包装上,“洛神”二字被换成了“千代”。
上海的繁华就如同换了包装的千代香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而如果你更仔细地观察,还会发现更多的不同。洛神香水工厂的对面,摆了一个小小的香粉摊,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终日坐在那里,售卖她亲手制作的香粉。那妇女衣着简朴,脸上虽然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仍能看出是个美人。
工厂里新人换旧人,几乎没人认识她,偶尔有从工厂里出来的人见了她打招呼,有的则避之唯恐不及。慢慢地,就流传开了她的故事。
故事的一个版本说,她以前是这家工厂的老板,如今工厂被日本人抢去,脑子一下受不了刺激,便疯疯癫癫的了;第二个版本则说她其实是个地下党,每天靠卖香粉一毛两毛地攒钱,然后捐给地下抗日组织去买枪炮弹药。后来人们发现第二个版本是她亲口说的,于是便更加相信第一个版本了。
故事性带来趣味性,许多人专程赶来看她到底有多疯,结果没看出什么名堂,倒是让她的香粉多卖了不少,于是便有聪明人分析说,这两个版本一定都是她自己编的。
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年又一年,妇人的儿子已经能帮忙做些事了,白嫩嫩的小脸上眨巴着一对大眼睛,买香粉的大婶们总喜欢摸摸他的头,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俊得很,会有许多姑娘喜欢。
这时妇人便会笑着对小男孩说:“念和,快把香粉递给人家。”
小男孩便用只比纸包大一点点的小手,乖巧地拿起一包香粉,递到客人面前。
工厂周围的商贩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渐渐地,终于再没有人熟悉妇人的过去了,她真正融于市井商贩中,和一个疲于生计的妇人没什么两样了。
直到那个初春的早晨,一个穿风衣的男子走近她的摊位。男子外形太过显眼,引得旁边卖红薯的、卖馄饨的、擦皮鞋的都看过来。
“一包卖五毛钱,”男子倨傲地拿起一包香粉,端详一会儿,嗤笑着说,“你知不知道,现在黑市上一把枪要多少钱?一盒盘尼西林要多少钱?靠卖这东西买枪买药,支援抗日?七年了,晨香,你还没醒过来呢?”
晨光照在男子极有辨识度的发型上,旁边卖红薯的大爷不作声,拿铁钩一下一下用力捅着烧红的炉炭。
妇人脸上倒是无喜无怒,只盯着那男子,平静地说:“日本人要完了,余耀宗,你怕了。”
“我怕?我会怕?!”余耀宗像被什么蜇了一下,狠狠把香粉扔回筐里,回身指着工厂门上闪闪发光的“千代”二字说,“看见了吗?千代!日本人的统治千秋万代!晨香,你就算在这里守一辈子,工厂也不是你的了,你翻不了身的!”
晨香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余耀宗越发被那眼神激怒了,喊道:“你以为这些年,你能守在这里,是你有本事吗?那是日本人故意纵容你,他们就是要让世人都看看,纵使你有天大的本事,跟日本人作对,会是个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