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莹莹哭得妆都花了,头发胡乱贴在额前。晨香从没见过这样的冯莹莹,心猛地沉下去。五年前那场仗,冯德胜还组织了地方维持会,捐钱捐物奔走呼号,如今却要举家逃离上海了吗?她看向温玉和,他的衬衫还没来得及换,尘土混着血渍沾在身上,还是掩不住一身一脸的帅气。
“玉和,你就先乘这班船走吧,”晨香笑着说,“到香港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接我。”
冯莹莹连忙点头:“对呀对呀,我们可以以后再来接晨香的。”
温玉和凝视着晨香,蹙眉说:“傻瓜,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对冯莹莹说:“莹莹,这张票你把它送给更需要的人吧,我用不着它。”
冯莹莹的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你宁可留下来和她等死,也不愿和我一起走?”
温玉和沉默一会儿,说:“你放心,我们不会死,上海也不会沦陷。你到了香港好好的,等这边太平了,再回来。”
冯莹莹扑过去抱住他,哭得泣不成声:“玉和……”
“时间不早了,”温玉和说,“快走吧,别误了登船。”
冯莹莹越发哭得厉害,生离死别一般。温玉和犹豫一会儿,平生第一次抱住她。晨香看着他们,惊讶于自己竟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很难过,很难过。
8
那晚那班船,果然是最后一班离开上海的船。日军的军舰随后集结在黄埔港,没有一艘商船可以再靠近。
战事比想象中更凶猛,中日双方投入的兵力和决心都与五年前不可同日而语。整个华界几乎处处沦为焦土,租界巡捕倾巢而出,也无力阻挡洪水一样涌入的难民。租界弹丸之地,很快连街道、公园、广场都挤满了人。
然而租界也不太平。日军的飞机时常“误炸”,炸弹落在挤满难民的街道上,刹那间血肉横飞,遍地哭号,举目所见犹如人间炼狱。治安也很快就乱了起来,暗偷明抢随时都在发生,一块糕饼就能让人大打出手。
大福始终没有回来。晨香看着一天一天乱起来的租界,却想起了当年苏州的白墙黛瓦,记忆还清晰得像昨天,却又好像已经是好几辈子以前的事了。
那样的日子,此生还会再有吗?
“你在想什么?”温玉和端了杯牛奶走进卧室,坐到床头递给她。
“玉和,”她接过牛奶,想了想说,“我在想反正香水工厂已经停工了,不如我们把那些设备搬出来,收留一些难民?”
温玉和点点头:“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今天我到总商会参加临时会议,大家决定重办地方维持会,还有好几个工厂的老板愿意把自家工厂用于收容难民。”
“这太好了!”晨香一下坐直了身子,“不过只有工厂还不够,还有旅馆、剧院、学校,如果都能说服他们收容难民就更好了。”说着又想想,“还有粮食,难民太多了,如果战事不停,很快就会闹粮荒,必须马上从周边地方买进才行……咦?你干吗这样盯着我?”
温玉和不说话,只是把她拽进怀里,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你有孕在身,先养好自己的身体要紧。”
孩子。
她把头埋进他怀里,许久后说:“这场仗,我们一定能打赢的吧?”
筹款、买粮、安置难民、支援前线,那一整个夏天和秋天,他们和许多留下来的商人一起,为维持上海的临时秩序而奔走呼号。晨香的妊娠反应一天比一天强烈,她对一个新生命的渴望也渐渐战胜了最初的不安。报上的消息每天都不容乐观,她不知这一切的努力和前线那些奋战着的生命,能否换来期待中的胜利,她只知道不论结局如何,她必须全力以赴。
9
一块烧红的火炭,被田中信二用火钳夹着,在幽暗的和室里红得怕人。
“这香道啊,不懂的人以为重点在香材上,其实呢,一块好炭才是关键。”田中信二说着朝余耀宗招招手。余耀宗擦擦额上的汗,心惊胆战地膝行到桌边。
“炭火烧得太旺,就会冒烟,破坏香气,要是力道不够呢,又不足以熏出上好的香。”田中信二说着,猛地把火炭伸到余耀宗眼前,“就像这一块,虽然看着红,但其实埋到烟灰里,一会儿就灭了,属于不堪之材。”
余耀宗鼻尖离炭火只有寸许远,吓得全身发抖。田中勾勾手指头,他想了想,战战兢兢地捧起茶碗,战战兢兢地喝下一口。
田中信二皱眉摇摇头,夹着火炭在他面前晃啊晃,“不堪之材,留之无用,有人觉得它弃之可惜,可我田中信二,对无用的东西绝不在乎!”说罢猛地松开火钳。炭火哧啦一声掉进茶碗里,余耀宗“啊!”地大叫一声,茶碗顿时滚落,污了一大片榻榻米。
“田中先生请放心,”余耀宗一边哀号,一边伏地磕头,“耀宗一定尽快帮您弄到洛神的配方!一定,一定!”
10
“被盗?”温玉和快步走下楼梯,意外地问。
“都怪我疏于防范,”贵生站在客厅中央,愧疚地说,“我想那实验室里既没有吃的,又没有钱,应该不会被难民惦记,谁知今晚查看,却发现门锁被撬了。”
晨香披上外衣,也从卧室里走出来,急切地问:“那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贵生绞握双手,更加愧疚地说:“丢,丢了那只保险箱。”
晨香脚一滑,温玉和急忙扶住她。
“关键是不知是今晚丢的,还是更早。”余耀宗补道,“这些天大家都在忙着安置难民,实验室又在工厂最边上,谁也没顾上那里,今晚还是我和贵生临时起意去检查了一下,谁知就发现门锁被撬了。”
温玉和扶着晨香走下楼梯,扶她坐到沙发上,想想说:“工厂的设备都已经搬出去了,一只保险箱并不好藏,你们仔细检查过了吗?”
“就是没有查到,才急忙赶来告诉你们的呀!”余耀宗说着,坐到侧边的沙发上,“玉和、晨香,不是我说你们,好端端的收留那些难民做什么呢?那些人三教九流,根本不懂得知恩图报。现在好了,竟然偷到实验室去了。不过箱子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啊?”
“金银细软倒没有,”晨香焦急地说,“但我的好几本调香笔记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