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香闭上眼睛深呼吸,许久,睁开眼笑着说:“接下来,我们还有几十种花需要蒸馏。”
一九三一年的春末到秋初,从玫瑰、紫藤、牡丹、芍药到茉莉、栀子、凤仙、荷花、桂花,甚至还有稻叶、荷叶,当最后一丝暑气退去,天气不冷也不热的时候,一枝香香水部的实验室里终于像点样子了。
“竹叶?”温玉和从架上拿起一个瓶子,十分诧异地念出标签。
晨香坐在椅子里说:“你先不要那副表情,闻闻味道再说。”
温玉和打开瓶盖吸了吸鼻子,惊讶地睁大眼,又嗅了嗅,陶醉地说:“格拉斯漫山鲜花,也不及这一缕清香。”
晨香笑眯了眼,转眼笑容便淡了下来:“玉和,你说我们真的能行吗?”
温玉和刚要说什么,又想了想,神秘地说:“闭上眼睛。”
晨香不明就里地照做了,听他呼呼喝喝了半天,又依命睁开眼。
“我刚刚给你施了‘心想事成’术,现在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会万无一失。”
晨香哭笑不得:“玉和。”
他温柔地凝视着她,问:“如果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沉默一会儿,她摇摇头。
“那你还担心什么?”
耳边传来他稳稳的心跳声,白芷与檀木香萦绕在身边。晨香抬起头,看见初秋阳光里他好看的脸。这张脸曾让她频频心跳,曾让她想要一寸一寸地永远刻进心里,也曾让她发誓一生不负。而如今她看到他,只觉得莫名心安,这心安不能打消时而萦绕的恐惧,却足以让她鼓起勇气,笃定地走下去。
秋去冬来,十二月下旬,一枝香的香水终于在万众瞩目中上市了。公司专门举行了一场庆祝仪式,在仪式的带动下,第一天的销量还不错,股东们纷纷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情,对之后的销量十分关注。
第二天销量减半。第三天又减半。第四天在强势广告的带动下销量有所回升,之后便在加速下滑的路上一去不回头。
大福对这结果简直目瞪口呆,埋怨温玉和的广告没做好,香水部的工人们则议论说很快一定有奇迹发生。只有晨香一声不吭,倒不是她笃定之后一定会有转机,正相反,她是太了解自己的香水了。它就像安德烈店铺里的那瓶“格拉斯之魂”,好是好,也值得被赞美,但你若把它装进漂亮的瓶子,摆在标价昂贵的柜台里,客人们则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他们不是傻瓜。
它距离非常、非常好,还欠缺一点灵魂。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好让这灵魂从她的心里生长出来。可是没有时间了,十二月底是最后交卷期限,晨香没想到最后问题竟出在自己身上。她和玉和意气风发、排除万难才开始的事业,竟是因为她的无能而告终。
她无话可说。
倒是股东们十分开心。贵生打听到,赵老板和张老板已经在讨论那四成股份是大家按人头平分,还是按持股数分了,为此两人争论不休,要不是旁边有人拦着,差点打起来。
“别担心,晨香,”大福拍拍胸脯说,“就算真一无所有了,还有我养着你,我现在除了做巡捕这份薪水,跟着我们老头子也不少赚,我养得起你。”
晨香捧起热茶,笑着说:“那我吃得可是很多的,你可不要后悔。”
大福蓦地就红了眼圈:“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
“你们能不能正经一点!”余耀宗腾地从侧边沙发上站起来,绕着客厅大步转圈,“明天,按约定明天就要交出股份了,你们还有心情开玩笑!”
晨香向沙发里窝了窝,厚实的绒布沙发,既好看又舒服。玉和的品位向来不错,可惜她享受这一切的时间并不多,事实上直到今天傍晚,她还留在香水部实验室里。她想就算最后还是无可挽回,至少要努力到最后一刻。
“就因为要交出去了,所以才要好好享受一下啊。”晨香还是笑嘻嘻的,“哥,这沙发很舒服的,你今晚不坐,明天可就没机会咯。”
余耀宗颤抖地伸出一根手指:“你这丫头!”
“明天我们再试一试,”另一侧沙发里,始终不发一言的温玉和突然说,“试试请股东们宽限些时间。”
余耀宗一怔,马上说:“这,这怎么可能?”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大福一拍大腿说,“明天我和你们一块儿去,我就把枪往桌上这么一搁,看谁敢说不同意!”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余耀宗忙说,“那些人早就对你们的股份虎视眈眈,去求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为今之计,只有求他们手下留情给你们留些财产,要是惹恼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温玉和不说话,只是看着晨香。
晨香不再笑嘻嘻了,倒像个犯错的孩子,把茶杯在手里转啊转,犹豫一会儿说:“他们,会答应吗?”
“不管怎样,我们千难万难都走过来了,不应该就这么认输。”
晨香犹豫片刻,咬了咬唇:“只要再给我半年,不,三个月,我想还可以再试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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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六日,一枝香新年的第一场股东会在位于法租界的办公楼里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