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以为,苏州温玉和的书房里藏着香味的海洋,又曾经以为,上海的先施百货里集齐了全世界最好的香水,直到今天,她站在这里,才终于明白什么叫作香味的海洋,什么叫作最好的香水。
服务生愉悦的声音唤醒了她:“美丽的夫人,您沉浸在花香里的样子,比花更迷人。”
晨香在听了温玉和的翻译后,脸当即一红,不由得向温玉和身后藏了藏。不是第一次见识法国男人的大胆,她倒不是羞怯于他的赞美,只不过他刚刚说“夫人”。
她拽拽温玉和的袖子:“你跟他说,我们还没结婚呢。”
温玉和意味深长地挑一挑唇,对服务生说了几句,服务生愉快地打量了她一番,转身回到柜台里,拿出那瓶最显眼的香水。
“这瓶五号香水,是香水中的皇后,”服务生含情脉脉地对她说,“它奢华而又优雅,勇敢而又智慧,属于这世间最迷人的女子。”说着双手把它递给晨香。
晨香不用打开盖子就能认出它的香味:“这香水我认得,先施百货里就有,一瓶要好几百块大洋呢,味道是很叫人难忘,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温玉和有些诧异地问。
“只不过香气太浓了,而且都是些歌女啊、女明星在用,会给人一种,”她顿了顿,红着脸小声说,“一种不好的感觉。”
这种香水价格昂贵,用得起的人本就不多,而人们闻到它,也的确多是在那些交际花抛头露面的场合。从这个角度看,晨香说得倒也没错。
温玉和赞中有叹地说:“你是我知道的第一个敢说它坏话的人。”
晨香一惊,忙紧张地问:“怎么?说它坏话会遭到报复吗?”
“那倒不是,”温玉和笑出来,“只不过它在欧洲很受欢迎,那些人怕说它不好会显得自己不懂欣赏,很丢人。”
温玉和看了她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我说错了吗?”
他笑了,摇摇头,转而对服务生说了什么。服务生转了转眼珠,又拿来另一瓶香水。这一瓶要清淡很多,只一个呼吸,晨香就分辨出了里面的十几种香味。冬季的山茶花、春季的白玉兰、夏季的玫瑰,还有夜里才吐香的晚香玉……这些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彼此见面的鲜花,此刻却将灵魂汇在了一起,奏出一曲奇妙的乐章。
“怎么可能呢?”晨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怎么可能呢?”
那天他们把店里每样香水都买了一瓶,多到要请服务生稍后帮他们送回去。服务生一边记下他们的旅馆地址,一边愉快地说:“美丽的夫人,您买下了整个巴黎的灵魂。”晨香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走出了店门十米远又一家更漂亮的香水店出现在眼前,大大的法语“芝兰”字样,晨香就算不认识法文,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玉和,”她叹道,“巴黎真是一个灵魂丰富的地方。”
那晚一直到天黑,他们也没能逛遍香榭丽舍大街上的香水店。晚上回到旅馆,晨香站在琳琅满目的香水前,许久地沉默着。
腰间忽然觉出温暖的环抱,白芷与檀木香盖过所有华美的气味,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喜欢吗?”
他在问什么?巴黎?香水?还是这趟旅程?她轻轻点头:“嗯。”
他察觉出她的异样,转到她面前,一下惊讶不已:“怎么了?”
“没怎么呀。”她提起跌落谷底的情绪,挤出一个标准假笑。
他看看她,又回身看看那些香水,不解地说:“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是喜欢,我好喜欢呀!”她终于撑不住,索性呼地坐进沙发里,“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
这情绪变换太魔幻,饶是万年不慌的温玉和也现出一丝惊慌:“你……不喜欢?”
“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爱死它们了!”她气呼呼地说,“以前大福说我熏染的香粉世界第一,那是因为我知道怎样榨干每一种鲜花的香气,知道哪种花和哪种花搭配才最好,而今天看到这些,这么多的香水,我才知道我以前那些雕虫小……那些技术还有这么大的进步空间,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温玉和仔细审视她的样子,不一会儿,竟笑了。
晨香瞪他:“很好笑吗?”
他越发地笑:“看到山外有山,是不是很嫉妒?”
“如果你面前有一个女人,美若天仙,你爱死她了,却只能看着她嫁给别人,你会不会嫉妒得发狂?”
他笑:“我不会看着你嫁给别人的,你也不必对着这些香水发狂。”
“你知道我带你来法国,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晨香心里咯噔一沉,心想难道你说结婚是骗我的?
他看着她,愉快的眼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