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仁越发急切了:“妹妹别怕,哥哥会好好疼你的。”
晨香急得不得了,指着他脚下说:“你别动,那里,那里……”
温玉仁只是当良家女孩害羞,哪想到脚下还有机关?晨香越喊,他越忘乎所以地扑上来,只听扑通一声。
“嗷——”
“……那里有陷阱。”
7
“嗷!嗷!”温家内院里传来凄惨的号叫,“你们是搽药呢,还是杀人呢?啊!疼死我得了!”
月夜明亮,丹桂飘香,温家偏院的桂花树下端坐着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正是温家二姨太。二姨太白脸涂着大红唇,白天或许好看,可在这月夜之下,晨香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想起自己上次月夜罚跪还是在吴镇,如今事隔数月又被罚,这月夜和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好狠心的丫头!”二姨太捶着木椅骂道,“我们温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二少爷看上你,是你做梦都梦不到的福气,你竟然设计谋害!简直不知好歹!”
“夫人,那陷阱真不是给二少爷准备的,我那是……”晨香咬唇瞥向旁边的丁三。
二姨太被这一岔,火又发到丁三身上:“还有你!给二少爷物色个姑娘,你把她捆来、绑来、打晕了拖来,怎么送来不行?非得把二少爷往那种下贱地方带。结果怎么样?中了人家的奸计了吧!”
丁三忙赔笑认错。晨香暗想这温家人的逻辑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清奇。
“嗷!”房间里又传出号叫,“轻着点,这可是脸!”
二姨太顿时又哭起来:“知错有什么用?二少爷的脸都毁了,可怜我的儿啊!他还那么年轻!”
那陷阱里铺了取花材剩下的玫瑰花枝,温玉仁的确是扎伤了手和脸,但也没有毁容那么严重。晨香想大事化小才是求生之道,便说:“夫人,二少爷的脸其实不要紧,不会毁容的。”
“你还敢说话?!”二姨太呼地起身离开椅子,几步过来托起她的下巴,“瞧这张狐媚脸,不伤到你自己脸上,是怎么样都不要紧吧?”
晨香忙闭上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怕了?”二姨太狰狞地笑,“怕也没用!我今天就毁了这张狐媚脸,看你以后还怎么勾引富家少爷?王婆子,拿刀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应声递来一把尖刀,刀刃在月色下反射着森森白光。桂花树下,一个仆人一直朝这边瞧着,晨香本想大喊救命,却见那小仆人不等她喊,嗖地就跑走了。刀尖抵在脸颊上,触感冰凉。晨香心中第一次涌起真正的恐惧,暗想自己今天会不会死在这里?
“娘!不要啊!”温玉仁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额上还挂着没黏好的纱布,“脸不能划!”
“闭嘴!没出息的东西!”二姨太被这一激更生气了,“你这样没出息,我什么时候才能扬眉吐气?”
温玉仁跑近了,却不敢靠前,瞧着那刀尖嗫嚅着。
晨香闭上眼睛,暗想自己就算能活着离开这里,以后怕是也嫁不出去了。夜风吹过,送来一阵白芷与檀香的香味。
“二姨娘手下留情。”
晨香睁开眼,见那人是温玉和。他今天仍是一身西裤衬衫的打扮,但有了温玉仁那身黑白条纹做对比,倒也显得顺眼许多。
“是大少爷呀?”二姨太阴阳怪气地说,“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管我教训一个贱人?”
温玉和的视线落在刀刃上,皱了皱眉:“若只是教训人,自然没问题,但如今都民国十七年了,早就不兴动用私刑,二姨娘可要把握好分寸。”
二姨太嗤笑一声:“玉和啊,老爷送你去留学,这钱真是没白花呢,喝了几年洋墨水,说起话来都是一套套的新道理。”
“温家历来家风敦厚,爹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若是今天传出欺凌良家姑娘、动用私刑的话去,爹怕是也不会答应。”
“瞧瞧,这张狐媚脸多会长,惹得温家少爷一个两个都来替你求情。”说罢用刀尖沿她的脸颊划过脖子,划过锁骨,划到胸前,最后狠狠用力刺向她。
晨香紧紧闭上眼睛,好半天,却发现她只是挑断了绑在她胸前的绳子。
“今天看在大少爷的面上,就饶了你。”
说是饶了她,二姨太眼中的寒光却分明要将她生吞活剥。晨香打了个寒战,飞快地抖开身上的绳索。爬起来时又跌了一跤,她顾不得疼,拼命再爬起来向外跑。温家的院子太大,转个弯,再转个弯,晨香几乎以为自己迷路了,总算看到那扇大门。她拼了命地奔过去,推开大门前下意识地回头,见并没有人追上来。
8
夜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晨香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筋疲力尽,而后停下来。不远处飘来鱼腥味,她左右看看,这才发现前面是条不认识的河。跑错方向了,只好再往回走,夜黑漆漆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边树叶发出沙沙声。树影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她的枯手。晨香一边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一边拼命加快脚步。
突然从斜侧巷子里蹿出一个人影。晨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嘴就被一只大手紧紧捂住。
挣扎、撕咬、踢打,血腥味伴着鱼腥味越来越浓,晨香发现自己被拽到了河边,桥下停着一条乌篷船。大福以前吓唬她,说上海租界那边的妓院常来这边“进货”,所以这一代常有漂亮的良家姑娘失踪。那些话她以前听一次笑一次,觉得编瞎话也要有个限度,如今她盯着那乌篷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希望那些话都是编的。
那人将她缚住手脚拖至桥下,眼看就要送上船。晨香想,两害相权取其轻,犹豫一瞬,奋力挣脱那男人,一头撞向桥下石墩。脑中迅速晃过爹、大福、吴镇,还有记忆的不知哪个角落里飘来的、一片芬芳的花园。
一瞬间,她突然想,人死后真会遇见已去世的亲人吗?自己会见到生父吗?迷糊了一瞬,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