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一言不发,在她们眼中和过去的那个人完全不同。似乎她真的变了,变得褪去了所有的一切,成为了一个安安静静的人。当然,她们在刚刚看到她的那一刹那,也能明白。自己喜爱的人护不住自己。被人带去京师送人呢。送人后的那个人又成了大汉奸,被直接千刀万剐。她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实属不易。刚刚陈朔的那些话,她们都懂了。可懂了后如何去做?现在她们的心里已经不去想什么官职和俸禄,待遇,地位。而是不得不想一件事。那就是陈朔,这个天下第一人的王爷亲自来开会,还给了她们这些。不好拿。所以,寇白门直接问了陈圆圆。此时的陈圆圆放下手中的茶盏,转头看向坐在稍后的寇白门。就是这位秦淮八绝中最侠义的女子,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与当年那个被五千红灯迎入保国公府的盛装新娘判若两人。“白门妹妹,你问我在北方这一年做了什么?”陈圆圆苦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年来的风霜与沉淀,“说来你或许不信,我这一年唱戏的次数,比在秦淮河上时少得多。但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唱的戏,有人真的听懂了。”寇白门真的不解:“姐姐的唱腔当年名动天下,怎会没人听懂?”其余人都在看着她,看她如何来解释。“听懂唱腔和听懂唱词,是两回事。”陈圆圆站起身,看了一眼陈朔和任盈盈,转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在秦淮河上,那些达官贵人听我唱《牡丹亭》,听的是婉转,品的是风情,散了席还要拉着我的手说‘圆圆姑娘真乃天人也’。但他们有谁在乎杜丽娘为什么死?有谁在乎那些戏文里写的百姓疾苦?没有。他们只在乎我的嗓子好不好听,身段好不好看。只在乎能花多少钱让我陪一夜”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寇白门以及李香君她们:“但在北方不一样。我第一场戏是在归化城的朔风军属大院里唱的。台下坐的不是达官贵人,是随军家眷、退役老兵、还有一群满手冻疮的纺织女工。我唱了一折《游园惊梦》,她们安安静静地听完,没人鼓掌。说实话啊!当时我的心里凉了半截,以为自己唱砸了,那会我刚到宣传部。任部长给我的待遇很好。我心里特别难过。可当散场后一个老妇人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你唱的那个小姐太苦了,关在园子里一辈子,跟我们村被关在祠堂里的寡妇一样苦。’”陈圆圆说罢,似乎回想起了那天的事情。而寇白门愣住了。李香君、顾横波、董小宛夫妇和卞玉京都愣住了。她们没想到,陈圆圆去的不是什么大园子,而是归化城那种苦寒之地。“那一刻我才明白。”陈圆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她们不是听不懂。是我们在秦淮河上唱的那些东西,离她们的苦太远了。她们不需要知道杜丽娘的梦有多美,她们需要知道的是凭什么那些当官的可以抢她们的地,凭什么她们的男人打仗死了连抚恤金都拿不到,凭什么她们生下来就得挨饿。”寇白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所以你后来唱什么?”陈圆圆莞尔一笑道:“唱《从军行》。不是戏台上的《从军行》,是任部长写的词,用的是陕西民谣的调子讲一个西北女人送丈夫去西征西域去打蒙古人,丈夫战死了。她擦干眼泪拿起锄头开荒种地,把三个孩子养大成人。当然,还有朔风给的政策,有地,每个月还有抚恤,并非是一次性给一笔钱。而是细水长流。三个孩子全入了学堂,女儿还考上了医学院。大儿子去参军了。小儿子去了交通部。歌词粗得很,什么‘铁打的汉子也得吃饱饭,当兵的婆姨不流泪’,还有什么朔风管后续之类的。说实话啊!跟咱们在秦淮河上唱的那些雅词比起来,简直不是东西。但台下那些女人哭成一片。她们说,那是她们自己的故事。她们说,即便自己的男人死了,她们依旧会把孩子继续送去军营。”她走到寇白门的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白门妹妹,你问我怎么落地。我告诉你,落地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你会的那些东西,变成百姓听得懂的话。你的琵琶弹得那么好,《十面埋伏》一响,满座衣冠皆惊。但你能不能用那把琵琶,弹一曲江南农妇插秧的小调?能不能把朔风的减税告示编成弹词,让不识字的佃户一听就懂?能不能把那些被士绅逼死的冤魂,唱成秦淮河上人人都能跟着哼两句的曲子?能不能告诉他们,朔风的军队不欺辱百姓?新政不是欺压他们的,而是为他们出头。让他们当人。”“我们这辈子学的那些东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说白了,那都是是用来取悦权贵的。但从今以后,它们要用来给百姓开蒙。”陈圆圆站起身,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叠文稿,放在寇白门手中,“这是我这一年整理的民歌集。有陕北的信天游,虽然我没去,但我本来是要去的,只不过被紧急调回江南。咱们部里有很多人都是西北出来的。他们编排的那些秦腔和信天游。真的很好很好。还有河套的牧羊曲,甚至有最新辽东撤换下来的部队,里面的文书和宣传人员给我交上来的辽东的伐木号子。我把朔风的新政编成了十二段弹词,用的是这些调子。任部长说,等金陵的事定了,后续就是要印成册子发到江南各府县去。当然,那时候所有人都要撒出去,一起去唱”寇白门低头翻看那叠文稿。纸很粗糙,墨迹也有些模糊,但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段弹词的标题《分田记》,讲的是一个佃户第一次拿到自己的田契时,跪在地里哭了整整一夜。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琴棋书画。”陈圆圆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要做的是把琴棋书画变成锄头和镰刀。那些东西以前是锁在深宅大院里的玩意儿,但从今以后,它们要种到地里去,要在泥土里长出新的东西来。”寇白门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圆圆姐,我懂了。我家里还藏着几本江南民歌的谱子,是我年轻时偷偷收集的,以前觉得上不了台面。现在看来,那些才是真东西。我回去就找出来,看看能不能编成新词。”陈圆圆笑了:“这就对了。咱们这双手,以前只会弹琴磨墨,以后要学着握锄头。不过不是真的下地干活。那是百姓的活计,咱们替不了。王爷找咱们来,也不是让咱们做这个的。但咱们能做的,是让握锄头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握。”此时坐在上面的陈朔看着众人:“陈圆圆副主任刚才说的,你们都听明白了?”顾横波、李香君、卞玉京、董小宛夫妇此时都在沉默,这个沉默不是不答,而是她们已经在盘算自己的那些东西如何更好的转化。陈朔没有在乎他们的回答与否,而是继续环顾众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你们六个人,加上京师那边正在赶来宣传部骨干。你们就是宣传部在江南的第一批先锋部队。我给你们已经配备好了队伍,解决了后顾之忧。你们如今在这个屋子内,坐在这个椅子上。就都是副主任,干事。有自己的官职,印信,以及俸禄。当然了。你们现在除了陈圆圆,所有人都是实习期。为期半年。若是有人真的不习惯,做不到。那就回家去。当然了。江南你们待不了了。去北方或者边疆改名换姓。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任务不是唱曲,不是弹琴,更不是给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捧场。他们不配。你们是我朔风的官员,有正儿八经的官职。吏部组织部正儿八经备案的。谁敢再对你们不敬,给我大耳瓜子扇过去。而你们的核心任务就是把朔风的新政,用百姓听得懂的话,送到他们所在的街道,田间地头去。”随后,陈朔又看向陈圆圆,语气已经很温柔:“圆圆在北方待了一年,她已经知道了怎么把琴弦变成犁头。你们也要学。但不是学她的调子,江南有江南的曲,江南有江南的苦。你们得自己琢磨,怎么把江南的苦唱出来说出来。无论什么法子,特别会做诗词的,可以编一些顺口溜,会画画的,可以将那些画作给我带着人。去江南的街道,田间的墙壁上,去画,画出我们朔风的政策。画出他们能看懂的东西。当然,江南的百姓大多数是识字的,只不过那些文绉绉的不太懂,那就大白话吗,可以出一些画本,小孩子爱看,大人也爱看。还有宣传部有一批说书人会过来。只不过在北方的那些在江南不合适。江南的要求高。我们朔风走到现在素材太多太多。你们懂文史的,擅长的,可以自己去写,写完了让说书人去说。甚至可以写小说,写画本,写戏文。也可以去唱。怎么都成。就一个要求。把新政的好讲明白。告诉江南的所有百姓。在此,我有四件事要提醒你们。”:()华山留守弟子:西北称王灭鞑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