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轩盘腿坐下,幺夜也在他对面坐下。孟轩闭上眼睛,心神沉入鸿蒙祖塔之中,同时将幺夜也带了进去。
塔内第九层。
灰蒙蒙的混沌空间中,那间茅草屋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屋前的枯树下,鸿蒙天依旧坐在那张石凳上,佝偻着背,双手拄着木杖,下巴搁在手背上,仿佛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幺夜站在茅屋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枯瘦的老人,沉默了很久。孟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幺夜开口了:“爹。”
鸿蒙天缓缓抬起头来。
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幺夜……你来了……”
幺夜走上前去,在鸿蒙天面前蹲下,与老人平视。
他看着父亲那张枯槁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鸿蒙天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丝孩子般的不好意思:“没办法……老了……不中用了……”
幺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鸿蒙天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包裹着父亲那只冰凉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当年你把我丢在天道界,一走就是几万年。”幺夜说道,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恨你。恨你不告而别,恨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我甚至想过,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去看你一眼。”
鸿蒙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愧疚和心疼。
幺夜继续说道:“娘死了,我就更恨你。”
他低下头,握着父亲的手又紧了几分:“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鸿蒙天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幺夜的手背上,声音沙哑而温柔:“幺夜……对不起……是爹对不起你……”
幺夜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对不起?”
“不。”鸿蒙天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不是当年多么风光,不是曾经多么强大,而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幺夜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恨我。”鸿蒙天继续说道,声音虽然虚弱,却格外清晰,“你该恨我。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他握紧儿子的手,浑浊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幺夜,爹要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临走之前,能再见你一面,爹已经很满足了。”
幺夜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走。爹。”
鸿蒙天笑了。
那笑容很安详,很满足,像一个完成了所有心愿的老人,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