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第781章 界上的树皮（第1页）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出了门。

他谁也没带，连追风都没领。走之前蹲在灶房门口跟胡安娜说了一声“我去北边界上看看，晌午前回来”，胡安娜正在灶台前面贴饼子，手上全是面，抬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小心点”，又低头忙去了。冷志军背着猎枪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

他走得快，翻三道山梁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进入新山场之后他没有走平时的路，从侧面的坡面上切过去，绕了一个大圈子，从东南方向慢慢摸向北边界。走到离北边界还有半里地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沿着坡面上的灌木丛边缘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追风不在身边，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响着，偶尔有几声山雀的叫声从树冠里传出来。四月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在林间地面上铺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走到北边界附近的时候，冷志军蹲在一片密实的榛柴丛后面，朝昨天看见那两个人的方向看过去。那棵大桦树还在，树干上被砍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白茬，在周围的灰褐色树皮中间格外扎眼。他蹲在榛柴后面观察了一阵子，没有急着走过去。林子里安安静静的，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新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没有人的动静。他又蹲了一阵子，确认附近没有人，才从榛柴丛后面站起来，慢慢朝那棵桦树走过去。

走到桦树底下，冷志军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白茬。白茬是用砍刀砍出来的，刀口斜着劈进去的，一道一道的，砍得不太整齐，力道也不均匀——砍的人没怎么使过砍刀，或者砍的时候没站稳。白茬上面抹了一层什么东西，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发硬，用手指甲刮了一下能刮下来一点碎屑，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墨汁味儿。冷志军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在桦树周围的几棵树上也发现了同样的记号——每一棵树上都砍了一片白茬，抹了黑乎乎的东西，位置都在树干离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朝南的那一面。

他又往北走了一段，沿着边界的走向一棵树一棵树地看过去，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棵树上砍了记号，有的是桦树，有的是柞树，有的是松树，不管什么树，砍的位置和抹的东西都一样。他数了数，从东面的梁顶到西面的溪沟边上，大约二里地的边界线上，一共砍了二十来处记号。他蹲在一棵做了记号的柞树底下看了看，树根周围的泥土上没有脚印，昨天的两个人砍完就走了，没有逗留。

冷志军从兜里摸出那张旧报纸图，把做了记号的树的位置一棵一棵地标了上去。他标完了站起来，把图折好了揣回兜里，在边界线上来回走了一趟，把每一棵做了记号的树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找了一棵视野好的大松树，蹲在树干后面等着。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上，林间的光斑从东面挪到了南面。冷志军蹲在松树后面没有动，啃了一块随身带的饼，灌了两口水，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界的方向。正午过后，北面的杂木林里传来了脚步声——沙沙的，踩在落叶上的那种闷响，走得不快可不止一个人。冷志军把猎枪端起来架在树干上，保险打开了，枪口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两个人从杂木林里钻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个矮个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放着，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胶鞋。后面的是个高个子，背着一把砍刀，刀把用旧布条缠着，手里还拎着一个铁皮罐子。两个人走到那棵大桦树底下，矮个子蹲下来看了看昨天砍的白茬，站起来朝高个子说了一句什么，高个子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把砍刀，朝下一棵树走过去。

冷志军没有急着动。他蹲在松树后面看着两个人，等他们又砍了两棵树，确认只有两个人、没有别的人在附近，才把猎枪背回肩上，从松树后面站起来，朝那边走了过去。

“两位，砍啥呢？”

两个人猛地回过头来。矮个子往后趔趄了半步，背抵在树干上，高个子攥着砍刀的手紧了一下，可看见冷志军背着猎枪走过来，又把砍刀慢慢放下来了。矮个子的脸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讪讪的黄色，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没……没砍啥，做点记号。”

冷志军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了，看了看高个子手里那把砍刀，又看了看地上那个铁皮罐子，罐子里装着黑乎乎的半罐子墨汁，罐口搁着一把旧刷子。他指了指树干上新砍的白茬和抹上去的墨汁，问了一句：“做记号？谁让你们做的？”

矮个子的眼珠子转了转，朝高个子看了一眼，高个子把砍刀搁在脚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矮个子沉一些，带着一股子东沟屯那边的口音：“冷师傅是吧？我们是东沟屯的，孙大下巴让我们来的。”

冷志军没有接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高个子舔了舔嘴唇，又开口了：“孙大下巴说，这片林子以前就是东沟屯砍柴的地方，老辈子就有份。他在乡里没争过你，可他说他不能就这么认了。让我们在界上砍点记号，让东沟屯的人都知道这片林子咱们也有份。”

冷志军听完，蹲下来把那个铁皮罐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站起来看着高个子说：“孙大下巴让你们砍记号，你们就砍了？你们知不知道这片林子已经承包给我了，白纸黑字签的合同，乡里盖的章？”

矮个子的嘴唇又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高个子点了点头说：“知道。可孙大下巴说承包是承包，老辈子的地界是另一码事。”

冷志军从兜里把那张旧报纸图掏出来，展开来给两个人看。图上标着新山场的边界线、资源分布和承包范围，他用手指头点了点北边界那条线：“这条线是乡里去年划界的时候定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孙大下巴说的老辈子地界，档案上没有，谁也说不清。可这条线是白纸黑字写了章盖了的，你们砍的这些记号，往轻了说是瞎折腾，往重了说是侵占承包林地。你们自己说，这事要是捅到乡里去，是你们有理还是我有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吭声。高个子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矮个子也把头低下去了，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冷志军把图折好了揣回兜里，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下，靠在腿边。他看了看两个人，语气缓了一些：“你们也是替人跑腿的，我不难为你们。回去告诉孙大下巴，让他自己来找我谈。他要是觉得那片林子有他的份，拿出凭据来，咱坐下来好好说。可让他派人来砍记号，这算啥？偷偷摸摸的，砍完了也不敢认，这是正经人干的事？”

高个子点了点头，把砍刀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攥着，朝矮个子使了个眼色。矮个子把那个铁皮罐子拎起来，两个人转身要走。冷志军忽然又说了一句：“等等。”

两个人停住了脚步。

冷志军走到那棵大桦树底下，用手指头点了点树干上那片抹了墨汁的白茬：“你们砍的这些记号，今天天黑之前自己来抹干净。砍了树皮的树，把墨汁刮掉，白茬不用管，让它自己长回去。要是明天我再来看见这些记号还在，那就不是我自己来找你们了，我去找乡里韩干事。”

高个子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带着矮个子钻进杂木林里走了。冷志军蹲在桦树底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深处，才站起来把猎枪背回肩上，从原路往南走。

走了半道上，他拐了一个弯，没有直接回屯子，而是从山场东面的侧坡上切下去，绕到了东沟屯的方向。他蹲在东沟屯北面的一片苞米地边上，远远地看见高个子和矮个子从山路上下来，进了屯子东头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院子不大，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门口堆着一垛柴火。冷志军蹲在苞米地边上观察了一阵子，看见高个子和矮个子进了院门之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跟他们说话。那个男人身材壮实，肩膀宽厚，下巴又长又方，歪着嘴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外伸着，一看就认出来了——孙大下巴。冷志军蹲在苞米地边上看了几分钟，看见孙大下巴听完了两个人的话，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一脚踹飞了脚边的一个破筐，然后回了屋。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往屯子的方向走。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冷志军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晾干菜，看见他回来了，问了一句“看着人了”。冷志军把背篓搁在井台边上，蹲在灶房门口喝了一碗水，把今天在北边界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两个东沟屯的，是孙大下巴派来砍记号的，他把人堵住了，把话撂明白了，让他们自己来抹干净。胡安娜听完，手里翻干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翻，翻了两下才说了一句“孙大下巴这人没完了”。冷志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说“没完就跟他磨，看谁磨得过谁”。

下午的时候冷志军去了周屯长家。周屯长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冷志军说的情况，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了一句“这个孙大下巴，李老歪都倒了他还蹦跶”。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商量了一阵子——周屯长说，光靠挡不是办法，得从根上把孙大下巴的气焰压下去。冷志军说，他今天已经把话撂给那两个跑腿的了，让他们回去告诉孙大下巴自己来谈。周屯长说，谈可以，可不能在私下谈，得找个中间人，把乡里的人叫上，当面把话说明白。“他要是拿出老辈子的地界当理说，那就让他拿凭据来，拿不出来就别再来折腾了。”

冷志军点了点头，站起来说“那我明天再去趟乡里，找韩干事把这事报备一下”。周屯长说“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乡里。韩干事听了情况，翻了翻档案，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说了一句：“砍树皮做记号这事我记下了。你回去跟孙大下巴说，他要是真有凭据，拿到乡里来，乡里给你们调解。可要是没有凭据还继续折腾，那就是故意找事了。故意找事的话，乡里也不是没有说法。”冷志军点了点头，把韩干事的话记下了。从乡里出来，周屯长说“这下心里有底了”，冷志军说“底是有了，可孙大下巴不一定认”。

两个人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冷志军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等着，说了一句“巴图和巴特尔上山收套子去了，还没回来”。冷志军点了点头，蹲在井台边上洗了把手，走进灶房在灶台边上坐下来。胡安娜把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坐下来问了一句“乡里咋说”。冷志军把韩干事的话简单说了，胡安娜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等他来找”。冷志军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搁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

巴图和巴特尔是踩着暮色回来的。两个人背篓里装着几只野兔和一只獾子，进了院子把背篓往石台上一搁，巴特尔先跑进灶房灌了两口水，灌完了抹了抹嘴说了一句“冷叔今天山那边有啥动静没”。冷志军把今天在北边界上的事简单说了，巴图听完没有说话，把弓从肩上摘下来靠在墙根底下，走过来在灶台边上坐下来。巴特尔站在门口听了一阵子，忽然冒出一句“孙大下巴那人就是欠收拾”，被冷志军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蹲到灶膛前面添柴火去了。

晚饭吃的是野兔炖土豆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孙大下巴派人来砍记号，说明他没打算就这么认了。可今天把话撂给那两个跑腿的，又去乡里报备了，孙大下巴再想折腾就得掂量掂量了。他一边吃一边想，把每一个环节都扣好了，才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搁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巴特尔在旁边问了一句“冷叔明天干啥”，冷志军抽了两口烟，说了一句“明天去北边界上看一眼，看他们抹了没有”。巴特尔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扒饭了。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收拾了收拾，检查了一遍猎枪，然后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