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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冬日开的第一枪（第1页）

十一月初三，冷志军带着巴图进了山。

头天晚上他就把猎枪擦好了，子弹清点了两遍，又把巴图的弓弦检查了一遍。巴图自己把十二根箭一根一根地过了一遍，箭头在磨刀石上蹭了蹭，蹭得银亮亮的。追风那天晚上也像是知道要进山，趴在草垫子上耳朵一直竖着，第二天早晨冷志军刚推开堂屋的门它就站起来了，抖了抖毛，尾巴翘得高高的。黄狗也跟着站起来了，蹲在追风旁边，两条狗都看着冷志军。

天还没亮透，两个人一条狗就出了院门。胡安娜站在灶房门口递了两块葱油饼和一壶热水，又给巴图塞了一小包冰糖。冷志军把东西装进背篓里，带着巴图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厉害，路面上冻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路两边的枯草上挂着一层白霜，被晨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追风跑在最前面，爪子在冻硬的土路上踩出清脆的嗒嗒声，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凝成小水珠沾在胡须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山梁上的雪比屯子里厚了一些，踩上去没过了脚面，底下的落叶层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目光在两侧的坡面上来回扫着，寻找新鲜的兽迹。冬天的林子里比秋天安静多了，鸟叫声少了大半，偶尔有一两声山雀的叫声从树冠里传出来，又尖又细的，在安静的雪林里格外清楚。雪面上留着各种兽迹——野兔的爪印在雪地里印得清清楚楚的，一串一串的从灌木丛底下穿过去；狍子的蹄印比兔子的爪印大一些，两个蹄尖并在一起，步幅均匀；偶尔还能看见狐狸的梅花印，沿着兽道一路延伸过去，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把雪面照得白晃晃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疼。冷志军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带着巴图继续往北走。第二道山梁北面的坡面上长着一片阔叶林，柞树和桦树交错生长，树冠虽然落了叶子可枝桠还密密匝匝地交在一起，底下的雪面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树影。这片林子冷志军秋天的时候来过两趟，知道里面有一片橡树林，橡子落了满地，雪盖住了可狍子能扒出来吃，是冬天狍子最喜欢待的地方。

进了阔叶林之后，冷志军放慢了步子，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巴图也把弓从背上摘下来握在左手，右手搭着箭囊口。追风走在最前面，身子压得低低的，鼻子贴着雪面一路嗅着，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步子极轻极稳。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追风忽然停住了，蹲在一棵大柞树的树干后面，耳朵朝前竖成了一条线，尾巴平举着，身子微微往前倾。冷志军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条顺着追风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大约六七十步远的地方，有一片被雪覆盖的空地。空地上的雪被扒开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的枯草和落叶，几头狍子正低头在雪地里刨食吃——一头母狍带着两头小狍，母狍的体型比小狍大了一圈，灰褐色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背上落了一层薄雪，远远看去像是三块会动的石头。母狍正用前蹄刨着雪，把底下的橡子和枯草刨出来啃，刨得雪沫子四处飞溅。两头小狍跟在母狍身边，学着母狍的样子用前蹄刨着雪，刨两下啃两口，偶尔互相蹭一下脖子，尾巴甩两甩。母狍刨了一阵子抬起头来，耳朵转了转，鼻子在空气中抽吸了两下，又低下头继续刨了，没有察觉到这边有人。

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看了一阵子，朝巴图做了个手势——别打母狍，打小狍。巴图点了点头，把弓拉满了弦，箭搭在弦上，瞄准了离他最近的那头小狍。那头小狍比另一头大一些，正独自蹲在雪地里啃着一根刨出来的枯草根，离母狍有几步远，侧面对着巴图的方向。巴图瞄了两息，等那头小狍把脑袋低下去啃草根的时候松了弦。箭飞出去，扎进了小狍的后腿。小狍猛地一挣往前蹿了两步，后腿带着箭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又往前跑了几步，跑得歪歪斜斜的，箭杆在腿边一晃一晃的，跑了十几步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侧身倒在雪地里，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枪声没响，可弓弦弹出去的时候嗡了一声。母狍听见了动静，猛地抬起头来，耳朵朝两侧转了一下，鼻子在空气中使劲抽吸了两下。它闻到了什么，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警觉的哼叫，把另一头小狍往自己身边拢。小狍从雪地里跑回来挤在母狍腿边，母狍又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小狍朝林子深处跑去，跑得又快又急，四只蹄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小狍跟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跑，灰褐色的背影在树干之间闪了几下就消失在密林深处了。

冷志军从柞树后面站起来，把猎枪背回肩上，走到那头倒下的狍子旁边蹲下来。巴图也跟着走过来，蹲在狍子旁边把箭从后腿上拔出来，在雪地上擦了擦血迹，插回箭囊里。冷志军摸了摸狍子的皮毛——灰褐色的毛又厚又软，底绒密实得很，是冬天换上的厚毛，摸上去暖乎乎的。他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蹄子，站起来说了一句“去年的小狍，一岁多，肉正嫩”。巴图蹲在旁边把狍子翻了个面，准备处理。冷志军蹲下来帮他把狍子摆正了，教他从腹部中线开始下刀——“冬天剥皮比秋天容易些，天冷肉紧，筋膜收缩了，剥离的时候更顺当。可也得注意别把皮子扯破了，尤其是头部和四肢关节这些拐弯的地方，慢慢来，宁可多花些时间也不能图快。”巴图蹲在雪地里一刀一刀地剥着，刀刃贴着皮肉之间的筋膜走，不伤皮子不碰内脏，剥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整张皮完整地取了下来。他把皮子翻过来搁在干净的雪面上，又用猎刀把狍子肉切成几大块用麻绳扎了装进背篓里。追风蹲在旁边看着，偶尔凑过去嗅一嗅狍子肉，尾巴轻轻摆着。

处理完了狍子，冷志军站起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林间的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把雪面上的树影拉得长长的。他带着巴图继续往北走了一段，想再碰碰运气。穿过那片阔叶林之后进入了一片针阔混交林，红松和柞树交错生长，树冠密密匝匝地把天遮了个严实，底下的光线暗沉沉的，雪面上只有零星几片光斑。追风走在前面，鼻子贴着雪面嗅着，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又停下来了——这回它站在一棵大松树的树干后面，耳朵朝前竖着，朝前面的坡面上盯了过去。冷志军蹲下来顺着它的目光看——坡面上有一串新鲜的野猪蹄印，从坡顶的方向下来，朝坡底的一片灌木丛里去了。蹄印很大，比巴图的巴掌还大出一圈，踩在雪地里足有一寸多深，蹄印边缘的雪被踩得紧实而光滑，是头大猪留下的。冷志军蹲在蹄印旁边看了一阵子，又抬头看了看坡面上方的林子——林子太密了，光线暗得很，什么也看不清。他蹲在地上想了想，朝巴图说了一句“跟一段看看”。

两个人跟着蹄印往坡面上走了一段。蹄印从坡底一直延伸到坡面中段的一片榛柴丛边上，在榛柴丛前面拐了个弯，朝坡面北面去了。追风跟着蹄印走了一阵子，忽然停下来了，蹲在榛柴丛边上，鼻子朝前伸着，耳朵朝前竖着。冷志军蹲在追风旁边拨开面前的枝条往前看——前面大约三四十步远的地方有一片背风的凹地，凹地里的雪被拱得乱七八糟的，露出底下的泥土和枯叶。凹地中央有一头大野猪正低头在雪地里拱食，黑褐色的鬃毛又粗又硬，脊背上的毛竖着，嘴巴上的獠牙白森森的，在暗光里泛着一层釉质的光。它正专心地拱着雪，粗大的鼻子把雪和泥土一起翻起来，发出呼哧呼哧的喘声，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有人。

冷志军蹲在榛柴丛后面看了一阵子，把猎枪端起来架在一根低矮的树干上，瞄准了野猪的耳根位置。可那头野猪正低着头拱食，脑袋埋得很低，耳根的位置被挡住了。冷志军等了一阵子，等野猪抬起头来换气的时候瞄了一下，可野猪很快又低下头去了，一直没有把侧身暴露出来。他又等了一阵子，野猪终于转过身去，侧面对着枪口，可距离比刚才远了一些——大约四五十步，这个距离打耳根有点冒险，子弹的散布会偏。冷志军蹲在树干后面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把枪收了回来。他朝巴图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远了，打不准，别浪费子弹”。巴图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榛柴丛后面又看了一阵子，等野猪拱完了食朝林子深处走了，才站起来继续往南折返。

回程的路上，冷志军走在前面，巴图跟在后面，追风跑在最前面，背篓里的狍子肉和皮子压得巴图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走到第二道山梁顶上的时候，冷志军停下来歇了歇脚，站在山梁顶上往南看——屯子的轮廓在山梁下面的谷地里模模糊糊的，灰褐色的屋顶被雪盖了一层，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屋顶，几根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竖成几道灰白色的线。他看了一阵子，转过身来对巴图说了一句“今年冬天有肉吃了”。巴图点了点头，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跟着冷志军下了山梁。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干菜，看见两个人回来了，又看了看背篓里露出来的狍子肉和皮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打着了”。冷志军点了点头，把背篓卸在井台边上，巴图也把背篓卸下来搁在旁边。胡安娜蹲下来翻了翻背篓里的东西，把狍子皮抽出来看了看——灰褐色的皮板完整无缺，毛色油亮，底绒厚实。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张皮子好”，把皮子卷起来搁在阴凉的地方晾着，又把狍子肉分成了几块，该挂的挂该腌的腌。巴特尔从新木楼上跑下来，看见背篓里的狍子肉，凑过去看了看，问了一句“冷叔打了几头”，巴图说“一头”，巴特尔说“才一头啊”，被巴图看了一眼说“你打一个试试”，缩着脖子不吭声了，蹲回灶膛前面添柴火去了。

晚饭吃的是狍子肉炖酸菜。胡安娜把狍子肉切了片搁在锅里用油煎了煎，煎到表面微焦，搁了酸菜和粉条，添了水慢慢炖着。炖了大半个时辰之后锅盖掀开，满灶房都是狍子肉的浓香混着酸菜的酸香，锅里的汤炖得浓稠了，肉片酥烂，粉条吸饱了汤汁又滑又亮。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巴特尔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夹了一块狍子肉嚼了两下，又舀了一勺酸菜搁在米饭上，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冬天的狍子肉比秋天的香”。胡安娜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说了句“吃饭别说话”。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吃着，把今天进山的事简单跟胡安娜说了——在阔叶林里发现了一群狍子，巴图射了一头小狍，后来在混交林里碰见了一头大野猪可距离远了没打。胡安娜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远就别打，浪费子弹”。冷志军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搁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追风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啃着一块狍子骨头，啃得嘎嘣响，黄狗和花脸也各啃着一块。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雪面照得银白一片。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仓房，把那张狍子皮翻出来看了看，皮板已经晾得半干了，毛色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把皮子重新盖好，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