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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县城之行(第1页)

九月初的早晨,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吹在脸上舒服得很。冷志军一早就起来了,把院子里晾晒了好几天的皮货收进屋,一张一张地叠好,狍子皮、鹿皮、獾子皮,还有之前猎的那头大野猪的皮,都已经鞣制好了,皮毛光滑柔顺,在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他把皮货卷成几卷用麻绳捆结实了,又去仓房把那株灵芝和几捆晒干的药材也装进麻袋里。胡安娜也早早收拾好了,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拢在脑后梳得齐整,又往篮子里装了几个煮鸡蛋和两张葱油饼当路上的干粮。林杏儿穿了那件碎花布褂子,辫梢上还是那两根红头绳,蹦蹦跳跳地跟在胡安娜后面。巴图和巴特尔也换了干净衣裳,巴图穿着一件胡安娜改过的旧衬衫,袖子虽有些短,可洗得发白倒也干净,巴特尔穿了件半新的灰色布褂子,腰上扎着一条旧皮带。

一家人锁好院门,把追风和黄镖花脸留在家里看门,又去圈栏里给踏雪添了草料、给点点和跳跳添了水,才朝屯子外面走去。走了几里地到了公路边上等车,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来了一辆长途车,车身灰扑扑的,漆皮掉了一块一块的,可发动机的声音还稳当。一家人上了车,冷志军把麻袋和皮货放在座位底下,靠着车窗坐了下来。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两个多钟头才到县城,一路上颠簸得厉害,巴特尔的脑袋在车窗玻璃上磕了好几下,磕得咚咚响,他也不在意,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

县城的汽车站不大,站门口摆着几个卖瓜子花生的小摊,地上丢了一地的瓜子壳,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一家人下了车,冷志军把麻袋扛在肩上,胡安娜挎着篮子,林杏儿跟在她旁边,巴图抱着那卷皮货,巴特尔东张西望地走在最后面。县城的大街上人不少,骑自行车的叮铃铃地按着铃铛,从人群中穿过去,赶着马车的老汉在路边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还有一家挂着东风照相馆牌子的,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有一张是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冷志军先去了药材铺子。那家铺子在县城东街的一处老房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仁和堂药材铺,字迹斑驳了,可还能看清。铺子里光线不大好,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扑面而来,混着各种草本的清苦和干燥气息,陈旧的木柜台被磨得油光发亮,台面上摆着一杆戥子和几把铜制的小秤。掌柜的姓孟,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用戥子称药,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麻袋。

孟掌柜,又来麻烦你了。冷志军把麻袋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把黄芪、党参和五味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这是今年新采的,黄芪是上好的老根,党参也是赶着好时候挖的,五味子刚摘,新鲜得很。孟掌柜放下戥子走过来,拿起一把黄芪放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又掐了一小段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不错,根粗,味正,是今年新货。党参也好,你看这个横纹,细密得很。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又抓了一把五味子在手心里看了看,尝了一颗,酸得眯了眯眼。嗯,够味,够味。

冷志军又从麻袋最底下把那株灵芝捧出来,放在柜台上。灵芝一露面,孟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老花镜又往上推了推,凑近了仔细看,手指在灵芝的边缘和表面轻轻抚过,好半天没说话。他翻来覆去地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直起腰来,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又重新看了一遍。这株灵芝你哪儿来的?老林子里挖的,深山里,人迹罕至的地方。冷志军答得简短。孟掌柜点了点头,又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了价。那个价钱报出来的时候,胡安娜在旁边没吭声,可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眼皮跳了一下,攥着篮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冷志军没有讨价还价,点了点头。孟掌柜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信封,递到冷志军手里。冷志军接过来也没当面数,直接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把剩下的药材收了,和孟掌柜道了别,一家人出了药材铺子。走出一段路之后,胡安娜才拉住冷志军的胳膊,低声问:给的那个数?冷志军点了下头。胡安娜攥着篮子的手又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嘴角抿着,可眼角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株灵芝顶他半年工资了。冷志军拍了拍衣兜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药材铺子,一行人往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

百货大楼是县城最高的一座楼,灰白色的外墙,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一家人进去的时候,巴特尔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楼里卖什么的都有,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布匹服装,三楼是家用电器和文具。冷志军先带着一家人上了二楼,胡安娜在布匹柜台前停了好一会儿,手在几匹花布上摸了摸,又放下了。她又走到鞋帽柜台前,看了半天,挑了一双黑色的牛皮鞋,鞋底是橡胶的,鞋面光泽柔软。你试试,看合不合脚。她把鞋子递到冷志军脚边。冷志军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脱了脚上那双已经磨薄了底的旧布鞋,把新鞋穿上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合脚,正好。胡安娜跟售货员说了价,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数,递了过去。

嫂子,你也买一双吧。冷志军说。胡安娜摆了摆手,说家里还有鞋,够穿。她又在柜台前面转了一圈,最后给林杏儿买了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浅蓝色的底子上印着细碎的白花,领口还有一对小小的塑料珠子扣子。林杏儿接过去的时候在胸前比了比,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低声说了句谢谢嫂子。冷志军又给巴图和巴特尔各买了一条皮带,牛皮的,带扣是铜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巴图把皮带在腰上比了比,长了一截,得回去打孔;巴特尔的刚刚好,系上之后把衣摆扎进裤腰里,站得板板正正的,使劲挺了挺胸脯。

逛完了百货大楼,一家人从侧门出来,走了几步,林杏儿忽然拉了拉胡安娜的衣角,指了指街对面的照相馆。嫂子,咱们进去照张相吧?胡安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照相馆门口那块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全家福,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笑着,背景是一幅画着山水的布景。她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冷志军也没有推辞。走,进去照一张。

照相馆里面不大,一架老式的照相机支在屋中央,镜头前面挂着一块黑布,旁边立着一架带轮子的机器,上面闪着几个小小的灯泡。照相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橡皮球。他招呼一家人站到背景布前面去,背景是一幅画着假山和竹子的布景,颜色有些褪了,山是青灰色的,竹子是淡绿色的,可看着还算雅致。冷志军站在中间,胡安娜站在他左边,林杏儿站在右边,巴图站在冷志军前面蹲着,巴特尔蹲在巴图旁边。照相师傅弯着腰把脑袋钻到黑布底下摆弄了一会儿,然后钻出来说:好,看镜头,都笑一笑。

冷志军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胡安娜也笑了一下,笑得自然。林杏儿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巴图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巴特尔站得笔直,嘴抿得紧紧的,照相师傅在那边喊了好几遍那个小孩笑一笑,巴特尔才咧开嘴,可笑得太用力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出来了。照相师傅又喊了一遍自然点,他才放松了一些,露出一个不大不小、规规矩矩的笑容。照相师傅钻进黑布底下,手里的橡皮球一捏,咔嚓一声响,闪光灯一亮,一家人的笑脸在那一瞬间被定格在了底片上。好了,三天后来取片子。

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而金黄,把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往汽车站走,冷志军走在最前面,胡安娜走在他旁边,林杏儿抱着那件新衬衫跟在后面,巴图和巴特尔走在最后面,巴特尔把新皮带拆了包装在腰上比划了一路。上了回程的长途车,车子发动了,沿着公路晃晃悠悠地往屯子的方向开。巴特尔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树和田野,眼睛里的亮光慢慢暗下来,眼皮开始打架。巴图坐在他旁边,把新皮带卷好放进兜里,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睛。冷志军和胡安娜坐在前排,胡安娜把装着新皮鞋的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搭在盒子上,也合了眼。车子在暮色中穿过一片片田野和村庄,远处老林子的轮廓在夕阳里慢慢浮现,深绿色的树冠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一重一重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冷志军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那片老林子,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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