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弘身躯微僵,心头骤然一颤,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酸涩。
刘正夫妇,是养育他十数载的亲人。
年少孤苦、无依无靠的岁月,是这对夫妇给了他栖身之所、温饱生计,陪他度过整个青涩年少。
纵然他早已知晓养父母心怀算计、功利颇深,对他的抚育皆是带着图谋,并非真心慈爱。
可十数载朝夕相伴、养育之恩,终究刻骨铭心,难以全然割舍。
骤然听闻二人早已被父皇暗中处置,他心底无恨、无怨,却有淡淡的酸涩与空落,像心底某处空缺被悄然填满,又骤然荒芜。
他沉默片刻,随即深深躬身,神色坦然恭敬,无半分不满怨怼:“父皇英明决断。二人心怀叵测,暗藏祸心,留之必生隐患。父皇所为,皆是为儿臣铺路,为江山安稳,儿臣心知肚明,绝无半分不满。只是……养育十数载,情分难泯,儿臣心中,难免略有唏嘘罢了。”
他坦诚心境,不矫揉、不伪饰,坦荡真挚,心性通透豁达。
白衍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赞许与安心。
他最怕的,便是白弘心怀执念、感念私恩,心生怨怼,父子生隙。
如今看来,长子心性通透、大局为重,公私分明、沉稳有度,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成熟可靠。
压下心底最后一丝顾虑,白衍缓缓抛出最后的诘问,亦是储君最重要的考验。
“朕再问你。”
“他日朕龙驭宾天,你登基承继大统,入主东宫、执掌大周。你其余兄弟姐妹、宗室子弟,若心存不服、暗中制衡、寻衅生事,朝野宗室人心不齐、多有异议,你当如何自处?如何服众?如何稳住江山社稷?”
这是历代储君最大的难题,是帝王权心最看重的格局与胸襟。
白弘垂眸沉吟片刻,抬眸之时,目光澄澈坚定,条理清晰、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回父皇。儿臣归宗尚短,与诸位兄弟姐妹相处时日尚浅,无深厚情谊,实属常理。可血脉亲缘,与生俱来,亘古不变。纵使无朝夕相伴之情,亦有同宗同源之亲。他日若儿臣继位,必守手足情义,善待宗室族人,不苛待、不猜忌、不屠戮,尽兄长之责,护手足安稳。”
“至于朝野不服、宗室有异、人心难齐,儿臣明白,身居高位,从无人人心悦诚服的道理。帝王之道,从不是取悦众人,而是立身正道、勤政爱民、恪尽职守。儿臣定会勤勉治国、秉公处事、赏罚分明、肃清朝堂,以德行服人,以功绩立威。”
“不求万人倾心,只求无愧江山、无愧万民、无愧本心。日久见心,功过自证,朝野宗室终究会看见儿臣所为。”
一番应答,不卑不亢、格局开阔、通透稳重,既有仁君宽厚胸襟,又有帝王沉稳决断。
字字句句,尽数落在白衍心底,让他悬了半年的心,彻底落地,全然释怀。
半生操劳,半生铺垫,他终于为大周、为江山,寻到了最合适的后继之君。
白衍缓缓颔首,眼底疲惫尽数化为欣慰,轻声道:“甚好。你心性格局,远超朕之预期。你且退下,好生歇息。”
“儿臣遵旨。”
白弘躬身行礼,稳步退出长生殿。
待殿中无人,白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中尘埃落定,终是下定了最终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