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轰动朝野的惊天逆案,自此尘埃落定。
朝堂污秽尽数肃清,结党势力连根拔起,动荡的朝局缓缓趋于安稳,大周朝堂再度恢复清明规整。
可无人知晓,雷霆清算、坐稳江山的帝王,身心早已悄然透支,油尽灯枯。
自逆案落幕之后,白衍的身体状态一日差过一日,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以往他夙兴夜寐、通宵理政,依旧精神矍铄、沉稳凌厉,可如今,每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折,周身便会席卷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四肢酸软,神思倦怠,精力远远不及壮年之时。
明明端坐殿中、批阅文书,不过半日功夫,便会心神耗竭、头昏沉无力。曾经睥睨天下、杀伐四方的万丈意气,正随着岁月与心力透支,一点点消散殆尽。
更让他心神难安的,是夜夜侵扰的梦境。
夜深人静,长生殿烛火微凉,他沉沉入眠,总会坠入纷乱旧梦。
梦里有年少谆谆教诲、威严庄重的先皇,有温柔慈爱、待他如初,最后却偏袒外戚,与自己反目成仇的母妃,有温婉贤淑、端庄大气的皇后周薇。那些逝去数十年、早已埋入黄土、尘封过往的故人,一一清晰浮现于梦中,音容宛在,历历分明。
年少争储的跌宕、登基之初的艰难、半生权谋的孤寂、亏欠故人的遗憾,尽数在梦中翻涌重现。
每一次梦醒,皆是一身冷汗,心绪久久难平,心底漫起无尽的荒芜与怅惘。
他清楚知晓,这不是虚妄幻梦,而是身心衰败的征兆,是天命将至的警示。
半生杀伐,半生孤凉,他为江山耗尽心血、透支一生,终究是熬垮了身躯,熬尽了余年。
岁月无情,帝王亦不能免俗。
时光匆匆,转瞬一月而过。
金秋吉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今日是江王白弘大婚的吉日,是流落民间、失散多年的皇长子,归宗之后第一件人生大事。
整座皇城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喜乐悠扬,一扫此前谋逆大案的肃杀阴霾,处处皆是喜庆祥和之气。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世家朝臣,尽数备上厚礼,齐聚江王府,登门恭贺,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盛况空前。
此时的白衍,身体已然愈发孱弱衰败。
稍稍起身走动,便会气血翻涌、身心疲惫,出宫赴宴于他而言,已是极大消耗。宫中内侍、御医皆百般劝谏,恳请他静养深宫,不必亲临婚宴。
可白衍心中执念难平,终究不忍缺席。
白弘流落民间十数载,吃尽人间疾苦,无父无母、颠沛流离,受尽磨难。归宗短短半年,沉稳懂事、勤勉上进、心性纯良,从未因年少受苦心生怨怼,更从未因皇子尊荣骄矜跋扈。
他亏欠这个儿子太多,亏欠皇后周薇太多。
周氏一生温婉贤淑、母仪天下,为他稳固中宫、平衡朝堂,操劳半生,最终早早病逝。他登基数十载,亏欠发妻、亏欠长子,此生再无弥补之机。
如今,白弘成家立业、婚配良人,便是他能给予发妻、给予长子,最好的交代,也是他半生亏欠,唯一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