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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水渍(第3页)

我奶从刘婆婆家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拐杖。她直接去了镇上的纸扎铺,买了纸锅纸衣,还有一大沓纸钱,纸锅是红色的,上面画着金黄的花纹,纸衣是蓝布的,跟我妈平时穿的一样。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烧了。我爸点的火,火柴划了三根才着,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纸糊的锅,把红色的纸烧得卷起来,像朵盛开的花。纸灰打着旋往上飞,像一群黑蝴蝶,有的落在我们身上,有的落在大黄狗的毛上,它也不抖,就那么蹲着,看着火苗,尾巴一动不动。

烧到一半,我奶突然停住了,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她闭着眼睛,头微微仰着,像是在听什么,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刚才跟我说了,药,还有药没拿。”

我和我姐都愣住了。药?我妈走得急,没说过有药啊。她身体一直还算硬朗,除了腰疼,没什么毛病。

“在东屋的柜子里,最上面那层,”我奶的眼睛还是闭着,声音有点飘忽,像是别人借她的嘴说话,“用红布包着的,是她攒的止痛药,上次腰疼剩的,忘了带走,说留着万一谁疼了能吃。”

我赶紧跑到东屋,打开柜子最上面的层板。那里堆着旧被褥,一股樟脑味。我掀开被褥,果然,有个红布包,方方正正的,摸起来硬硬的。打开一看,是几板止痛药,白色的包装,上面的日期还是半年前的,旁边还有张纸条,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腰疼时吃,一次一片。”

我拿着药出来,手都在抖。我妈确实腰疼过,去年收玉米的时候扭了一下,贴了几贴膏药就好了,谁也没在意她还剩着药。她总这样,啥都舍不得扔,说“万一能用着呢”。

“烧了吧。”我奶接过红布包,扔进火堆里,火“噼啪”地响了几声,“让她带齐全了,路上好走,别惦记家里。”

火苗猛地窜高,把红布包吞了进去,很快就烧成了灰。灰烬里,好像有个小小的药片形状,被风吹了一下,就散了。

那天晚上,屋里没再出现影子,地板上也没有水渍。大黄狗趴在灵堂门口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像是在做梦。我和我姐躺在里屋的床上,褥子好像没那么硬了,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我去东屋收拾我妈的遗物。柜子最上面的层板空了,红布包烧了之后,那里显得格外干净,只有几缕被风吹进来的棉絮,像蒲公英的种子。我伸手擦了擦层板上的灰,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地方,仔细一看,是枚银戒指,藏在木板的缝隙里,戒面上刻着朵小小的梅花,是我妈年轻时我爸给她打的,后来她说干活碍事,就摘下来收了起来,谁也没再见过。

我把戒指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总用戴戒指的那只手给我梳辫子,银戒指蹭过头皮,有点痒,我总躲,她就笑着拍我的屁股:“别动,梳歪了要被同学笑的。”

“姐,你看。”我把戒指递给我姐,她正在厨房洗碗,洗洁精的泡沫沾了满手,看见戒指,手顿了顿,泡沫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水池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妈总说这戒指丢了,原来是藏在这儿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你看这梅花,刻得多清楚,我爸当年花了半个月的工钱呢。”

我们把戒指放在我妈的遗像前,摆在香烛旁边,小小的银圈在火光里闪着温柔的光,像她看着我们时的眼睛。

上午,村里的张婶来帮忙收拾院子。她是我妈的老姐妹,昨天还在灵堂哭红了眼,此刻正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竹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你妈走的前一天,还跟我在河边洗衣服呢。”张婶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她正在井边打水,水桶撞在井壁上,发出“哐当”的回响,“她说你俩快回来了,要杀只老母鸡,炖锅汤给你们补补,鸡都选好了,就那只芦花鸡,下蛋最勤的。”

我心里一酸,那只芦花鸡我认识,总爱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刨土,我妈每次喂它,它都咯咯地叫着蹭她的裤腿。昨天我爸已经把它杀了,炖了锅汤,汤里飘着油花,香得很,可我和我姐都没怎么动筷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对了,”张婶提着水桶回来,水晃出了点,洒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你妈还说,前几天看见村头的李叔在卖柿子,红澄澄的,说要给你们买几个,说你姐小时候最爱吃,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

我姐的眼圈红了,她蹲在石榴树下,用手抠着树皮,那里有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长高”记号,一道一道的,像串糖葫芦。“我昨天去村头了,李叔说妈那天确实买了柿子,还跟他讨价还价,说‘我家丫头爱吃,便宜点呗’,买了满满一兜,放在灶台上,后来……后来就忘了。”

我们去灶台前看,果然,灶角的篮子里放着几个红柿子,已经有点软了,蒂上还沾着点泥土,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我拿起一个,轻轻捏了捏,软乎乎的,凑近闻了闻,有股甜甜的果香,像我妈身上的味道——她总爱在兜里揣块水果糖,是橘子味的,说“嘴里甜,心里也甜”。

那天下午,我和我姐把柿子分给了邻居家的小孩,看着他们吃得满脸都是,像只只小花猫,突然觉得,我妈好像没走那么远。她的味道在院子里的石榴花香里,在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里,在大黄狗摇着的尾巴里,在我们心里,暖暖的,甜甜的,像块化不开的水果糖。

傍晚的时候,我奶从镇上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纸扎的小推车,车斗里装着纸糊的镰刀、锄头,还有个小小的稻草人,戴着草帽,像我妈平时下地干活的样子。

“刘婆婆说,烧个这,让她在那边也能种种菜,她一辈子闲不住。”我奶把纸扎车放在灵堂前,对着我妈的遗像说,“你看,啥都给你备齐了,别惦记家里,我们都好,你就放心吧。”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纸扎车镀上了层金边,小推车的轮子好像动了动,像要往门口跑,去菜地里摘豆角,摘黄瓜,摘那些我妈种的、带着露珠的青菜。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在院子里晾衣裳,蓝白格子的衬衫在绳子上晃啊晃,她回头冲我笑,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露出点小虎牙,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的花。

“妈。”我喊她。

她没说话,只是笑着摆摆手,手里的木夹子“啪”地夹住衬衫领口,风吹过,衬衫鼓起来,像只白色的大鸟,带着她的味道,飞向了天边。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里面飘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她没烧完的纸钱灰,又像她种的那些花的种子,轻轻的,暖暖的,落在我们的生活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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