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被弄醒时,她被塞进了辆破卡车。车厢里堆着麻袋,装着不知道啥东西,硬邦邦的,硌得她背疼。男人和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根木棍,时不时敲敲麻袋,发出的响。
卡车开得飞快,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汽油味混着麻袋里的霉味,钻进鼻子,她忍不住地吐了出来,酸水溅在汉子的裤腿上。
妈的!汉子抬腿就踹了她一脚,晦气东西!
她被踹得撞在麻袋上,后脑勺磕得生疼,眼前直冒金星。男人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车厢角落:老实点!再折腾有你好果子吃!
她缩在角落,不敢再动,眼泪掉在地上,混着呕吐物,黏糊糊的。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树啊,房子啊,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像她的家,离得越来越远,再也抓不住了。
翠英失踪的第三天,她娘才敢确定,闺女是真的没了。
头两天,她总说英英准是跟同学玩疯了,一边说一边往村西头跑,嗓子喊得哑了,像被砂纸磨过。直到第三天早上,割猪草的二婶在红薯地发现了那把镰刀,还有只孤零零的布鞋,她才一声瘫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
翠英爹是个木讷的汉子,平时话不多,只会闷头干活。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柴房,捶了半天墙,指关节淌着血,也没吭一声。等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扛着把锄头就往村西头走,见人就问,看见俺家英英没?看见穿粉布衫的闺女没?
警察来了,在红薯地里转了三圈,除了镰刀和布鞋,啥也没找着。槐树林里的草被踩倒了一片,像是有人拖过东西,可没留下脚印,也没找到血迹。
可能是被拐走了。带头的警察蹲在槐树下,抽着烟说,最近邻村也丢了个丫头,十三四岁的。
翠英娘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俺的英英啊!那可是个苦命的娃啊!她抓着警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人肉里,你们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啊!
村里人也帮着找,拿着火把在槐树林里转了好几个通宵,喊着的名字,声音在黑夜里飘,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变成细碎的回音,像有人在哭。
可翠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日子一天天过去,红薯地里的苗枯了,又发了新苗。翠英家的门总是敞着,她娘每天都往门口的老槐树下坐,手里拿着那双找回来的布鞋,一针一线地缝补,缝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缝好,鞋底被扎得全是洞。
英英会回来的,她总跟路过的人说,眼睛望着村西头的方向,她认得路,她爱吃俺做的红薯饼,她会回来的。
有人说她疯了,也有人偷偷抹眼泪。谁家没个孩子?想想翠英在外面可能受的苦,心就像被针扎着疼。
夜里,村西头的槐树林总传出哭声,细细的,像女孩在哭。有胆大的汉子带着猎枪去看,啥也没找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像有人在树上磨牙。
是翠英的魂回来了,村里的老人说,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她找不着家,在树上哭呢。
翠英爹听了这话,连夜去槐树林砍了根最粗的树枝,削成根拐杖,每天晚上都去树林里转。他不说话,就拄着拐杖在树底下站着,一站就是半夜。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的响,像在给翠英引路。
有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坐在槐树下,靠着树干睡着了,拐杖掉在地上,沾着露水。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像落了层霜。
安徽的小村子,土坯房挤在山坳里,像堆没垒好的积木。翠英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成了。
男人叫栓柱,比她大五岁,话不多,只会闷头干活。公婆待她不算坏,也不算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却总像防贼似的防着她。他们从不问她从哪来,也不让她跟外人多说话,好像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阿兰啥也记不起来了。刚到村里时,她总喊着要回家,被婆婆用针扎了几回,也就不敢喊了。日子久了,过去的事像被蒙上了层雾,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些碎片——红薯地的绿色,橘子味的甜,还有只掉在地上的布鞋,蓝布面的,沾着泥。
她生了个女儿,叫小花。小花不像她,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水,总爱缠着她问:娘,你小时候啥样?你家在哪?
阿兰就摇摇头,眼睛望着门口的大山,发愣。她也想知道,可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有时候夜里做梦,她会梦见片槐树林,树上挂着个女孩,穿着粉布衫,对着她哭,可她看不清那女孩的脸。
娘,你又发呆了。小花摇着她的胳膊,手里拿着本地理书,老师说湖南有好多山,跟咱们这儿不一样。
阿兰的心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湖南?这两个字听着有点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湖南。。。。。。她喃喃自语,脑子里闪过点什么,很快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