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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喜宴上的死人(第2页)

没人回答。

先生清了清嗓子,想继续主持,可刚张开嘴,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踏、踏、踏。”

很慢,很沉,像有人穿着厚重的棉鞋,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从偏房门口,一步一步,朝着堂屋走来。

雨还在下,脚步声混着雨声,却异常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秀娟的妈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旁边的三婶扶住了。哥哥的脸白得像纸,嫂子的红盖头微微发抖,露出的手指紧紧攥着嫁衣。

脚步声停在了堂屋门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门口那个被雨雾模糊的影子。

是个老人的轮廓,背有点驼,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那是爷爷平时最爱穿的衣服。

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饿了。”

红盖头掉在了地上。嫂子的脸惨白,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看着门口。

爷爷……不,那个“东西”,慢慢走进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皱纹,却没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像块晒干的树皮。他的眼睛半睁着,灰蒙蒙的,好像看不见人,只直勾勾地盯着堂屋桌上的菜。

“爹?”秀娟爸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手里的烟锅“当啷”掉在地上。

“饿……”那个“东西”又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点,他抬起手,指向桌上的一盘红烧肉,手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带着点黑泥。

没人敢动。整个堂屋,只有雨声和那沙哑的“饿”字在回荡。

秀娟躲在妈身后,看见“爷爷”的裤脚在滴水,水是黑的,像掺了泥,滴在地上,晕开一个个黑圈,像打翻的墨汁。

“快、快拿点吃的!”先生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给他拿吃的!”

秀娟妈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端起那盘红烧肉,递了过去。盘子“哐当”一声撞在“爷爷”的手上,几块肉掉在了地上。

“爷爷”没管掉在地上的肉,伸出手,抓起盘子里的肉就往嘴里塞。他嚼都没嚼,囫囵吞下,嘴角沾着油和血丝,眼睛却还是灰蒙蒙的,像没看见似的。

“还要……”他含糊不清地说,手又伸向另一盘菜。

宾客们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往外跑,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碗碟碎了一地,红的绿的菜汤溅得到处都是,像泼了一地血。

秀娟看着“爷爷”在狼吞虎咽,看着他嘴角的油光,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把红烧肉夹给她,自己啃骨头,说:“娟娟长身体,多吃点。”

可眼前的这个“爷爷”,不是她的爷爷。她的爷爷会笑,会咳嗽,会把冰糖塞给她;而这个“东西”,只有饿,只有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爷爷“活”过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国营农场。

有人说,是喜事儿冲了邪,把老爷子从阎王爷那里拉回来了;也有人说,回来的不是老爷子,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了他的身子;还有人说,先生算错了,这根本不是挡灾,是招祸。

不管怎么说,爷爷确实“活”了下来。

那天喜宴散后,他吃完桌上的菜,就自己走回了偏房,躺在寿被里,睡着了似的。等第二天去看,他又能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沙哑,却认得人,问他昨天的事,他说啥也不记得,只说做了个长梦,梦里总觉得饿。

偏房的白幡撤了,堂屋的红“囍”字也撕了。那场没办完的喜宴,成了场里人讳莫如深的话题,谁都不愿提起。

爷爷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能下地走路,能吃饭,甚至还能像以前那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只是他的眼睛,总带着点灰蒙蒙的雾,尤其是阴雨天,看得人心里发毛。

秀娟却总觉得不对劲。

爷爷不再给她买冰糖了,每次她递过去,他都摆摆手,说“牙不好”;他以前最爱听戏,收音机里放《穆桂英挂帅》,他能跟着哼,现在却只是坐着,眼神放空,像没听见;还有一次,秀娟看见他在院子里挖坑,手里拿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挖,坑挖得很深,黑土堆在旁边,像座小小的坟。

“爷爷,你挖啥呢?”秀娟问。

爷爷转过头,眼睛里的灰更浓了,“埋点东西。”

“埋啥?”

“饿……”他突然说,声音又变得沙哑,像那年喜宴上一样。

秀娟吓得跑回屋,再也不敢问。

日子一天天过,哥哥和嫂子后来还是补办了婚礼,只是没再请宾客,安安静静的。嫂子总说夜里听见偏房有动静,像有人在嚼东西,“咯吱咯吱”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2009年,爷爷被查出了肠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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