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象着表姥姥的样子。记忆里她总是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手里总拿着根拐杖,走路慢悠悠的,看见我就往我兜里塞糖,糖纸皱巴巴的,却甜得很。
可这甜,怎么也盖不住梦里那股馊味。
火车到站时,天刚蒙蒙亮。舅舅来接我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层胡茬,看起来憔悴得很。“昨晚又恶化了。”他把我们往医院带,脚步匆匆,“医生说年纪大了,心脏本来就不好,加上失血多,怕是……挺不过今天了。”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表姥姥躺在病床上,脸肿得老高,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大部分是白的,偶尔动一下,像受惊的鱼。
“姥姥。”我妈凑过去,声音哽咽。
表姥姥没反应,嘴唇却动了动,发出“呜呜”的声,像小狗在哼唧。接着,她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手在空中乱抓,输液管被扯得晃来晃去。“别追……别咬……”她的声音嘶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您咋了?谁追您?”我妈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甲缝里不知沾了些什么,黑乎乎的。
表姥姥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我,白眼球里渗出点血丝。“汪汪……”她咧开嘴,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像在笑,又像在示威,“跑……跑不掉……”
我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梦里她扑过来的样子和现在重合在一起,热烘烘的馊味仿佛又从鼻尖飘过。
“她从昨天就这样。”舅舅叹了口气,眼圈泛红,“胡言乱语的,说看见条大黄狗在病房里跑,追着咬她,可我们啥也看不见。”
护士进来打针,表姥姥突然安静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着:“来了……它来了……”
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花板上空空的,只有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条狗在跑。
表姥姥还是走了,就在我们去的当天下午。咽气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窗户,嘴角咧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舅舅说,她最后一刻突然坐了起来,指着窗外喊:“在那儿!在那儿!”然后就倒了下去,再也没醒。
我们跑到窗边看,外面只有棵老槐树,树枝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条狗的尾巴。
处理后事的时候,舅妈偷偷跟我妈说:“其实……老黄狗找到了。”
“在哪?”我妈追问。
舅妈往院子角落指了指,那里有个新堆的小土堆,上面插着根木棍。“昨天下午找到的,在柴房后面,自己撞死的,头都撞烂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邪门不邪门?咬完人自己撞死,跟知道闯祸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梦里表姥姥说的“我错了”,难道不是说她自己,是说那狗?
晚上守灵的时候,我溜到院子角落。土堆很小,刚能盖住一只狗。月光照在上面,土是松的,像刚堆上去的。我蹲下来,听见土里传来“呜呜”的声,很轻,像狗在哭。
“是你吗?”我试探着问,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土堆突然动了动,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我吓得后退半步,看见土堆侧面裂开道缝,里面露出点黄毛,沾着血。
“你为啥咬姥姥?”
缝里的毛抖了抖,“呜呜”声更响了,像在委屈地辩解。风从柴房那边吹过来,带着股霉味,我突然听见柴房里传来“沙沙”的声,像爪子扒拉柴火。
走过去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借着月光,看见墙角堆着些旧物,有个掉了漆的木箱,锁着。箱子旁边的地上,有摊深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旁边散落着几根狗毛,黄的。
我壮着胆子走过去,发现木箱锁扣是开着的。掀开盖子,一股腥气扑面而来,里面铺着块红布,布上放着个小陶罐,罐口用布塞着,塞子上沾着点骨头渣。
“这是啥?”舅舅不知啥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根蜡烛,烛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我指着陶罐,“在箱子里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