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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姐(第1页)

亲戚家的新房在县城边缘,白瓷砖贴到顶,像座没装窗户的冷库。客厅里挤着二十多号人,烟味混着炸丸子的油香,熏得我眼睛发涩。三舅姥爷正举着酒杯喊“新房大吉”,酒液洒在亮闪闪的地板上,像摊没擦干净的血。“去走廊透透气不?”表哥撞了撞我的胳膊,他额头上还沾着点乳胶漆,“我刚瞅见那边没人。”我跟着他往走廊走,脚下的防滑垫“沙沙”响。走廊很窄,两侧的白墙刷得过分白,晃得人眼睛疼。右侧只有个洗手间,其余地方挂着四个画框,金漆描边,看着挺贵气。“这画不错啊。”表哥停在第一个画框前,“三舅啥时候懂艺术了?”画里是个穿欧洲宫廷裙的小姐,卷发堆在头顶,白得像扑了层粉。她正歪着头眨眼,睫毛画得根根分明,眼珠像两颗玻璃弹珠,看着有点活人味。我往后退了半步,总觉得那眼神跟着我动了。“你看她还眨眼睛。”表哥戳了戳画框,“这颜料用得真神。”第二个画框里,小姐换了姿势,手撑着脸颊,斜着眼看过来,嘴角勾着点笑,像在偷看墙角的秘密。第三个画框里,她皱着眉,抿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牙,看着有点不耐烦。“咋都是一个人?”表哥挠了挠头,“还一副比一副不高兴。”我没说话,盯着第四个画框。小姐坐在梳妆台前,手里举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只能看出个轮廓。我凑近了些,想看清镜子里的脸——画得太糙了,色块堆在一起,像团没搅匀的颜料。就在这时,镜子里的色块动了。不是我的错觉。那团模糊的影子里,一块肉色的颜料慢慢鼓起来,像面团被人用手指往外推。接着是眼睛的位置,两小块深褐颜料挤开周围的色块,慢慢凸起来,形成两个圆溜溜的点。她在从镜子里往外钻。我后颈的汗毛“唰”地竖起来,指尖碰了碰画框的玻璃,冰凉的,带着点潮气。画里的小姐还举着镜子,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我傻。“走了走了。”我拽着表哥往回走,手心全是汗,“三舅姥爷该找咱们喝酒了。”表哥还在回头看:“哎,你看她是不是动了?我咋觉得镜子里的人影清楚点了……”走廊尽头的喧闹声涌过来,像盆热水浇在身上,可我后背的凉气怎么也散不去。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镜子里的人影眨了眨眼,睫毛扫过镜面,留下道淡淡的白痕。中午的酒席摆在楼下空地上,塑料布铺在结冰的地上,踩上去“嘎吱”响。三舅举着酒杯过来,红光满面的:“小远,去楼上帮我拿瓶茅台,在走廊最里头的柜子上。”我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走廊?”“对啊,就挂着镜子那截。”三舅拍了拍我的肩膀,“快去快回,等着敬你三舅姥爷呢。”我硬着头皮往楼上走,每上一级台阶,心跳就快一分。走廊里静悄悄的,白墙反射着窗外的光,亮得晃眼。那四个画框还挂在墙上,金漆在光线下闪得人头晕。第一个画框里的小姐,正对着我点头,像是在打招呼。我别过脸,加快脚步往柜子走。经过第四个画框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影清晰多了,能看出是个女人的侧脸,头发披在肩上,和画里的小姐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别瞎看。”我咬着牙往前走,手在柜子上摸索着。茅台放在最上层,瓶身上的红丝带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背,像条小蛇。拿到酒转身时,我撞在了第三个画框上。画框晃了晃,玻璃“哐当”响了声。画里的小姐换了表情。她不再皱眉,而是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尖牙,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像在看块送上门的肉。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个小小的影子——是我的倒影。我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茅台差点掉在地上。“咋了?”表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空盘子,“三舅催了……你脸咋这么白?”“没、没事。”我把茅台塞给他,“这画看着有点吓人。”表哥瞅了眼画框:“吓人?这不挺好看的吗?三舅眼光还真行,在哪买的这油画?”“油画?”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三舅,他不知啥时候站在了走廊口,脸上的笑容淡了,“啥油画?”“就这四个啊。”表哥指着画框,“欧洲小姐那个。”三舅的脸瞬间白了,比墙上的白漆还白。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画框的位置,嘴唇哆嗦着:“你说……这墙上挂着画?”“是啊,四个呢。”我纳闷地说,“金框的,画的同一个小姐……”“放屁!”三舅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这墙上是镜子!我还没来得及拆膜的镜子!哪来的画?”我和表哥都愣住了。三舅走到墙边,指着那四个画框的位置,手因为用力而发抖:“你看!这是镜子!磨砂膜还没撕呢!小远你是不是喝多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上哪有什么画框?只有四块长方形的镜子,边缘还粘着点透明胶带,膜没撕干净,表面雾蒙蒙的,照出人影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层毛玻璃。第一个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表情僵得像块石头。第二个镜子里,表哥正张着嘴发呆,头发乱得像鸡窝。第三个镜子里,三舅的脸扭曲着,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第四个镜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啥也照不出来。“这……”表哥挠了挠头,“刚才明明是画啊,我还跟小远说那小姐会动……”“胡说八道!”三舅的声音发颤,“这镜子是我上礼拜刚装的,一直空着!哪来的画?你们俩是不是中邪了?”我没说话,盯着第四个镜子。刚才明明看见里面有个人影,现在却啥也没有。可镜子边缘的墙皮上,有四个淡淡的印子,是画框挂久了留下的,方方正正的,像四块没擦掉的疤。我肯定没看错。那个会眨眼、会咧嘴、会从镜子里往外钻的小姐,就在这面墙上。下午亲戚们陆续走了,三舅非留我和表哥“暖房”,说新房第一晚得有人住,不然“空得慌”。客厅里的狼藉还没收拾,剩菜堆在桌上,苍蝇嗡嗡地飞。“你说那画到底咋回事?”表哥蹲在走廊口,往镜子上哈气,雾蒙蒙的镜面上立刻显出个模糊的印子,“三舅不像骗人啊。”我没说话,用手指在第四个镜子上划了划。镜面很凉,带着点黏性,像涂了层没干的胶水。划到右下角时,指尖碰到个凸起的小点,不是玻璃的纹路,倒像块没刮干净的颜料。“你看这。”我指着那个小点,“像颜料不?”表哥凑过来瞅了半天:“有点像……可镜子上咋会有颜料?”就在这时,第一个镜子里的人影动了。不是我和表哥的影子——镜子里的“我”歪了歪头,眨了眨眼,动作和中午画里的小姐一模一样。我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表哥还蹲在地上,一脸纳闷。“你看镜子!”我拽着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表哥抬头看去,镜子里的“他”正手撑脸颊,斜着眼看我们,嘴角勾着笑,和第二个画框里的姿势分毫不差。“操!”表哥蹦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这啥玩意儿?”第三个镜子里,“我们”皱着眉,抿着嘴,露出尖尖的牙,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我们,像要从镜子里扑出来。第四个镜子还是一片模糊,但这次我看清了——不是没映出人影,是镜子里的“人影”和镜面融在了一起,肉色的色块在里面慢慢蠕动,像团活的烂肉。“它在学我们。”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画里的小姐……跑到镜子里了。”三舅不知啥时候站在了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把桃木剑——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说能辟邪。他的脸比早上白了好几度,嘴唇哆嗦着:“我就说这房子不对劲……上回我半夜来看,总觉得有人在走廊里走。”“啥意思?”表哥的声音发紧。“这地以前是片坟地。”三舅的声音压得很低,“盖楼的时候挖出过骨头,当时施工队还请了先生来做法……”话没说完,第四个镜子里突然伸出只手。不是人的手。那只手白得像泡在水里的馒头,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涂着鲜红的颜料,正慢慢抠着镜子边缘,像是想把镜面抠开。“它要出来了!”我嘶吼着,拽着表哥往客厅跑。身后传来“咔嚓”声,像是镜子裂开了。接着是指甲刮玻璃的“咯吱”声,尖锐得像针,扎得人耳朵疼。三舅举着桃木剑冲上去,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咒语,剑刃劈在镜子上,发出“哐当”的巨响。“别碰它!”我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第一个镜子里的“我”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尖牙,和画里的小姐一模一样。第二个镜子里的“表哥”也开始笑,笑得肩膀直抖。第三个镜子里的“三舅”举着剑,却往自己的脖子上划去。“快跑!”表哥拽着我冲出走廊,客厅的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把那可怕的“咯吱”声挡在了里面。我们跑到楼下,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人骨头疼。回头看时,走廊的灯突然灭了,只有第四个窗户透出点红光,像只睁着的眼。第二天一早,三舅请了人来拆镜子。工人戴着安全帽,拿着撬棍,刚碰到第一个画框——哦不,是镜子——就尖叫起来。“这镜子……是热的!”我们凑过去看,镜子表面泛着层白汽,摸上去温温的,像人的皮肤。第四个镜子已经裂开了道缝,里面的肉色色块顺着裂缝往外渗,像在流黏糊糊的血。“拆!给我全拆了!”三舅红着眼喊。工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四个镜子撬了下来。墙面上露出四个方形的印记,比周围的白墙深些,像四块永远洗不掉的疤。,!可怪事没结束。当天晚上,表哥给我发微信,说他后背起了片红疹子,形状像个画框。我掀开衣服看,自己后背上也有,红得发紫,边缘整整齐齐的。三舅更惨,他说总听见有人在耳边喊“还我镜子”,声音尖得像女人,整夜整夜睡不着。过了几天,我去县城办事,绕路经过三舅家的新房。楼还没完工,脚手架立在外面,像只巨大的蜘蛛。三舅家的窗户黑洞洞的,只有走廊的位置亮着灯。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印记还在。但这次,印记里多了点东西——四个模糊的人影,在白墙里慢慢动着,像四幅没画完的油画。第一个人影歪着头眨眼。第二个人影手撑脸颊,斜着眼看我。第三个人影皱着眉,露出尖牙。第四个人影举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影正慢慢往外钻,脸越来越清晰,像极了我自己。我转身就跑,跑到楼下时,听见身后传来个女人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我的画……还没画完呢……”后来听说,三舅把房子卖了,赔了不少钱。买主是个外地人,不知道这房子的事,高高兴兴地搬了进去。前几天,表哥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他在县城逛街时拍的。照片里是家新开的画廊,橱窗里挂着四幅油画,欧洲宫廷风,画里是同一个小姐。第一个画框里,她歪头眨眼,看着镜头。第二个画框里,她手撑脸颊,斜着眼笑。第三个画框里,她皱着眉,露出尖牙。第四个画框里,她举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影清晰得可怕——是那个买房子的外地人,正对着镜子笑,嘴角咧得很大,像要把脸撕开。表哥在照片下面发了条消息:“你看,她又有新的画了。”我盯着照片里的第四个画框,突然觉得后背上的红疹子开始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也许,我们早就成了她的画。也许,她的画框,从来就没从墙上取下来过。:()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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