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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青锋入怀 夜话老曹头（第1页）

从榛柴沟拆完棚子回来之后的第五天，曹山林又去了鹰嘴砬子。这一回不是为了配种——黑风上回配完了，老曹头说母狗得留着养胎，让曹山林过些日子再来一趟，把配种的事说清楚。曹山林心里也惦记着老曹头一个人住在山上，上回走的时候老曹头站在木屋门口送他，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缩成一个点，看着让人心里不踏实。

倪丽珍蹲在灶台边给他装干粮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上回不是说老曹头一个人住着不容易？这回多带点东西。”曹山林在院子里把背包整理了一遍——倪丽珍给装了几斤白面、一小袋小米、一包红糖，还有两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他把东西塞进背包里，又把铁柱借给他的猎枪从门框边拿下来，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把枪机复位，背在肩上。黑风蹲在院门口等着，尾巴在青砖地面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这回走几天？”倪丽珍蹲在门槛上，把红头绳从地上抱起来。

“两天。到了那边帮着看看狗，第二天回来。”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丽芳明天从县城回来，你不等她？”

“不等了。老曹头那边的事先办。丽芳回来让她在家待着，别往北坡跑。”

倪丽珍把红头绳往怀里拢了拢，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拿了两个饼用布包好递给他：“路上吃。到了鹰嘴砬子，看看老曹头缺什么，回来跟我说。”

曹山林把饼收进背包侧袋里，带着黑风出了院门。走到主街拐角的时候碰见铁柱，铁柱扛着铁锹正要去翻地，看到曹山林背着背包往屯口方向走，停下来问了一句：“去鹰嘴砬子？”曹山林点了点头。铁柱把铁锹换了个肩：“替我给老曹头带个好。上回他在林场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我，还问起你。”曹山林说“行”，带着黑风继续往屯口走了。

从黑水屯到鹰嘴砬子三十里山路，曹山林走了将近三个钟头。走到鹰嘴砬子外围那片混交林边缘的时候，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林子边上，耳朵朝林子深处竖着。曹山林蹲在它旁边，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林子里的雪地上有一组新鲜的狼爪印，跟上次看到的是同一头孤狼。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朝黑风点了一下头。黑风站起来，带着他从林子南缘绕过去，没有追那头狼。

走到老曹头木屋前面的时候，老曹头正蹲在院子里用斧头劈柴。他比上回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但动作还是那么利索——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松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劈开的木柴往两边一滚，他又把下一根柴立起来。院子里堆着一垛劈好的松木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黑风跑进院子里，在老曹头脚边停下来，尾巴摇了两下。老曹头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蹲下来让黑风闻了闻他的手背，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来了。母狗在窝里，这两天不怎么吃东西，你来看看。”

曹山林跟着老曹头走到木屋后面的狗窝旁边。母狗趴在窝里，肚子比上回见的时候鼓了一些，毛色有些发暗，看到曹山林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老曹头蹲在狗窝旁边，把母狗的耳朵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的颜色，又把它的爪子翻过来看了看爪垫：“怀上了。这几天不爱动，也不怎么吃东西。我给它熬了点米汤，它喝了几口。”曹山林蹲在狗窝旁边，把带来的小米和红糖从背包里掏出来递给老曹头：“丽珍给带的。小米熬粥，红糖兑水，给母狗喝。”老曹头把小米和红糖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没有说话，站起来走进木屋里把东西放在灶台边上。

曹山林在院子里蹲下来，把背包里带来的白面和布鞋也掏出来递给老曹头。老曹头把布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纳的针脚，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门槛上：“丽珍的手艺好。我这双鞋穿了三年了，鞋底磨得差不多了。”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新鞋换上试了试，站起来走了两步，点了点头，“合脚。”

那天下午曹山林帮着老曹头把院子里剩下的柴劈完了。老曹头蹲在柴堆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曹山林站在木墩前面劈柴，黑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从柴堆里翻出来的虫子。劈到太阳偏西的时候，老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别劈了。进屋吃饭。”

老曹头在灶台上炖了一锅狍子肉，放了干蘑菇和一把盐，锅盖一掀开，肉香从灶台边漫出来，在屋子里形成了一层暖雾。两人围着灶台吃，老曹头从炕柜里摸出一瓶酒，倒了两碗，给曹山林递了一碗。曹山林把碗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老曹头也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灶台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的事怎么样了？”

“拆了他一个棚子。皮子和干粮收了，子弹拿了，铁丝也收了。他月底凑货，拿什么凑？”曹山林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

老曹头从灶台上拿起酒瓶给曹山林又倒了一碗，自己也满上，喝了一口：“赵老歪这个人，手底下那个李拐子，你见过没有？”

“没有。老耿说李拐子手黑，让我留神。”

“李拐子是赵老歪早年收的徒弟，跛脚，走路一拐一拐的，但手上利索。赵老歪在北坡下的套子，有一半是李拐子下的。他以前跟赵老歪因为分钱的事闹翻过，跑出去单干了两年，后来又回来了。”老曹头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从腰带上抽出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李拐子这个人，跟二奎不一样。二奎是赵老歪的副手，听赵老歪的话。李拐子是自己有主意的人，赵老歪得哄着他。他回来之后，赵老歪在北坡下的套子比以前多了将近一倍，都是李拐子下的。你拆了棚子，赵老歪肯定得让李拐子补套子。李拐子补套子，比二奎补得快。”

曹山林端着酒碗蹲在灶台边，把老曹头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拐子，跛脚，手利索，自己下套子，比二奎补得快。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李拐子一般什么时候进山？”

老曹头把烟袋锅子在灶台上磕了磕：“李拐子跟赵老歪的人不一样。赵老歪的人上午来收套子，中午之前出沟。李拐子下午进山，太阳落山之前出沟。他不在榛柴沟和黑瞎子沟北面那片林子活动，他在呼玛河那条岔路上活动，从呼玛河方向绕过来，下完套子就走，第二天再来收。”他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吸了一口，“你要堵李拐子，得在呼玛河那条岔路上堵。从黑瞎子沟北面那条岔路往东走，走半天，到呼玛河边。李拐子从呼玛河方向绕过来，在那条岔路上走。”

曹山林在灶台边蹲着，把老曹头说的每一条都记在脑子里——李拐子，下午进山，呼玛河岔路，绕过来。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老曹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呼玛河那条岔路，赵老歪的人多不多？”

“不多。那条岔路窄，路不好走，赵老歪的人一般不走那条路。李拐子一个人走，带着一条狗。”老曹头把烟袋锅子在灶台上磕了磕，“你要堵他，别在榛柴沟堵。在呼玛河岔路上堵，堵完了把套子收了，他第二天来收的时候扑个空。”

曹山林把老曹头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老曹头把酒瓶收进炕柜里，把灶台上的碗收进盆里，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黑了。明天再走。”曹山林在灶台边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老曹头从木屋里搬出一床旧褥子铺在炕上，扔了一条旧被子给他：“凑合一宿。明天早上我给你们熬粥。”

那天夜里曹山林躺在老曹头木屋的炕上，黑风缩在他脚边的褥子上。老曹头躺在炕的另一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曹山林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老曹头说的李拐子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李拐子，跛脚，下午进山，呼玛河岔路，自己下套子，比二奎补得快。他在那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想起老曹头上回说的兴安岭和莫日根的事。明年开春，赵老歪的事办完了，带黑风去一趟兴安岭，找莫日根。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存好了，合上眼，在炕上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曹头熬了一锅小米粥，又煮了两个狍子肉干。曹山林蹲在灶台边喝粥的时候，老曹头从狗窝那边走过来，在灶台边蹲下来：“母狗今天吃了点东西了。你下回再来的时候，应该是两个月之后。那时候狗崽该生了，你来挑一只。”曹山林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朝老曹头的方向点了点头：“两个月之后来。到时候把丽珍也带上。”老曹头把碗收进盆里，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朝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下山的路滑，走慢点。”

曹山林带着黑风从鹰嘴砬子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山梁上面了。走到山梁上那片混交林边缘的时候，黑风停下来，蹲在林子边上，耳朵朝林子深处竖着。曹山林蹲在它旁边，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林子里的雪地上还是那组狼爪印，孤狼没走远。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猎枪端在手里，朝黑风点了一下头：“绕过去。”黑风站起来，带着他从林子南缘穿过去。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怀里抱着红头绳。红头绳看到她爹从主街方向走回来，在倪丽珍怀里挣了两下，伸手朝曹山林的方向够。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红头绳从倪丽珍怀里接过来，举高了逗了两下，红头绳咯咯笑起来。蓝头绳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从院子里捡的松塔，举起来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把红头绳还给倪丽珍，蹲下来把蓝头绳手里的松塔接过去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哪捡的？”蓝头绳指了指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面：“树底下捡的。”曹山林把松塔还给她，站起来走进院子。

倪丽芳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姐夫，县城林业局那个同学捎来的。说林业局的人月底之前能抽两个人来，让你把榛柴沟和黑瞎子沟的套子位置画清楚。”曹山林在院子里蹲下来，把信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林业局的人月底之前来，让巡山队把套子位置画清楚，他们来了直接进沟。曹山林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位置早画好了。明天你回县城的时候把简图带过去。”倪丽芳把信接回去，蹲在门槛上把信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当天晚上，曹山林把巡山队的人叫到院子里，把老曹头说的李拐子的事摆在石桌上。铁柱蹲在墙根下听完，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李拐子，跛脚，下午进山，呼玛河岔路。老耿以前也提过这个人。”曹山林蹲在石桌旁边，把老曹头说的每一条都说了一遍，然后把简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石桌上展开，用手指在呼玛河岔路的位置点了点：“李拐子从呼玛河方向绕过来，在那条岔路上走。咱们在榛柴沟拆套子，他在呼玛河岔路下套子。堵他，得在呼玛河岔路上堵。”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简图折好塞回口袋里，“明天开始，巡山队分两组——一组在榛柴沟拆套子，一组在呼玛河岔路上蹲李拐子。李拐子下午进山，咱们中午之前进岔路，在岔路中段那片灌木丛后面蹲着。他来了就堵，堵完了把套子收了。”铁柱把烟头在墙根下按灭了，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看了一眼简图：“李拐子带狗，咱们带两条狗。黑风和老黄都去，堵他的狗。”曹山林朝铁柱的方向点了点头：“明天中午进岔路。你跟我去。”

倪丽珍从灶台边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蹲在曹山林旁边看他喝水。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空碗放在门槛边，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老曹头说的那个跛脚的身影——李拐子，正从呼玛河岔路上走过来，在黑暗中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