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日根的猎营出发那天早晨,台地上的积雪还凝着一层夜间的硬壳,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踩在一面被薄冰覆盖的雪面上。莫日根在仙人柱门口把狍皮袍子的腰带重新系紧了一些,从帐篷里搬出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几块用桦树皮包着的干粮和一小袋盐。他把干粮分给每个人,在台地边缘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翻垭口。从这儿往北走,沿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走半天,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在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垭口下面歇一脚。垭口的积雪比这儿深,有些地方没过大腿。走慢点,天黑之前到垭口顶上。”他在台地边缘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站起来,带着队伍从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出发。
莫日根走在队伍最前面,狍皮袍子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鼓动,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慢、更轻,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兽道上踩出浅浅的凹痕,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老兽。黑风跟在莫日根脚边,步伐比前两年慢了一些,但每一步依然落得稳而准,爪垫在积雪表面踩出的印记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深而清晰,但步幅之间的距离依然均匀。小黑跟在曹山林脚边,体型比黑风大了一圈,毛色更深,胸廓饱满,四肢匀称,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林海走在曹山林身后,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长杆钩子撑着地面保持平衡。老耿走在林海身后,护膝在膝盖处绑得很紧,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碎石坡面上走得比平时更慢一些,每一步落地的力度也更轻。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干。
他们在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中走了将近三个钟头,在太阳升到树冠中段的时候翻过了那道低矮的山梁。山梁的另一侧是一道被积雪覆盖的浅谷,谷底有一条已经冻成冰的细流,从北面的山脚渗出来,在雪层下蜿蜒向南。莫日根在山梁顶端停下来,蹲在一棵被风削掉了半个树冠的老柞树下面,朝浅谷北面的坡壁方向看了一会儿。他在那里蹲了将近一刻钟,然后站起来,用手指朝坡壁根部的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堆指了指。曹山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坡壁根部有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堆,岩石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的入口被枯枝和积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道黑黝黝的缺口。缺口边缘的雪面上有一层极薄的冰壳,是动物在洞口进出时踩踏后重新冻结形成的。莫日根在柞树下面蹲着,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是南麓最后一处避风的地方。再往北走,就没有岩壁挡风了。垭口那边风大,得一口气翻过去。”他在柞树下面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带着队伍从山梁北侧的缓坡绕下去,沿浅谷东侧的兽道向北推进。
他们在浅谷中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在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到达了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垭口下方。垭口在两道陡峭的岩壁之间,像一道被劈开的窄缝,从谷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处的山口。垭口两侧的岩壁在春雪的覆盖下显得更加陡峭,岩壁表面的积雪被风刮得紧实,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垭口中间的通道被积雪填塞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被风压实的雪槽,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山口顶部。莫日根在垭口下方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垭口。从这儿上去,到顶大约半个钟头。雪深,路窄,走成一列。我在前面探路,黑风跟着我。你跟着黑风,林海跟着你,老耿跟着林海,铁柱最后。每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别踩虚了。”他在垭口下方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站起来,朝垭口通道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莫日根走在最前面,狍皮袍子的下摆在垭口通道的窄缝中微微鼓动。他的步伐比在河谷中更慢、更轻,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雪层的厚度和下面的地形,确认没有空洞和冰层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黑风跟在他脚边,在那些被莫日根踩实的落脚点上找到了稳定的行进路线,它的步伐稳定而匀速,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推开一层层的积雪,每走一步都要把前爪深深地踩进雪层中,确认下方没有空洞才把重心移过去。曹山林跟在黑风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踩着黑风踩过的雪坑前进,在那些被黑风压实了的雪坑中找到了稳定的落脚点。林海跟在曹山林身后,把长杆钩子当拐杖用,在那些陡峭的路段撑着地面保持平衡。老耿跟在林海身后,护膝在膝盖处绑得很紧,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碎石坡面上走得比平时更慢一些,每一步落地的力度也更轻。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岩壁。
翻越垭口用了将近一个钟头。垭口通道中的积雪比预想的更深,有些地方没过了大腿,莫日根在前面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黑风跟在后面把通道压实了,后面的人踩着黑风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曹山林在翻越途中停下来歇了两次,每次歇脚的时候都把水壶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来喝一口,然后把水壶盖好放回去。林海在歇脚的时候把巡山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在翻越路线的简图上标注了垭口通道的坡度和积雪深度。老耿在歇脚的时候把护膝重新绑紧了一些,在垭口通道中段的岩石旁边蹲下来,用手揉了揉膝盖,然后站起来,咬着牙跟在队伍后面继续往前走。铁柱在歇脚的时候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岩壁上,把背包里的麻绳卷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脱。
他们在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到达了垭口顶端。垭口顶端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狭窄平台,面积不大,大约一丈见方,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南面是来路的窄缝,北面是下坡的缓坡。莫日根在垭口顶端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在垭口顶端蹲下来,朝北面的方向看去——从垭口向北看,北坡的全貌第一次展现在远征队面前。北坡的林冠比南坡更密、更深,落叶松和樟子松的树干更粗,林下的积雪更厚,整个北坡像一面被厚厚覆盖的绿色绒毯,从垭口一直延伸到视线极限处的伊勒呼里山北麓。林冠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层深绿色的哑光,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树冠的遮挡下形成了一道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带。远处的伊勒呼里山北麓在视野的尽头形成了一道连绵不断的深蓝色剪影,在剪影的边缘,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
莫日根在垭口顶端蹲着,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从这儿下去,走半天,到参窝区。参窝区有水源,有避风处,适合扎营。明天从参窝区往北走,走一天,到雪貂栖息地北缘。再往北走,走一天,到北坡最深处的那片原始落叶松林。”他在垭口顶端蹲了一会儿,用手指朝北坡深处指了指,“鹿泉在北坡中部,距离垭口大约三天的路。北坡最深处,还有一片原始落叶松林,我二十年前去过一次,里面的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那片林子里有巨大的驼鹿和成群的狍子。这次去,把北坡最深处的地形、兽道、参窝和雪貂栖息地全部摸清楚,画一幅完整的北坡全图。”曹山林在垭口顶端蹲着,把莫日根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林海和铁柱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下到参窝区扎营。明天从参窝区往北走,走一天,到雪貂栖息地北缘。后天从雪貂栖息地北缘往北走,走一天,到北坡最深处的那片原始落叶松林。全程三天,中间在参窝区和雪貂栖息地北缘各歇一夜。”林海在垭口顶端蹲着,把曹山林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参窝区——扎营点;雪貂栖息地北缘——扎营点;北坡最深处——原始落叶松林”。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
老耿在垭口顶端蹲着,把护膝在膝盖处重新绑紧了一些,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膝盖还行。走慢点就行。”他在垭口顶端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北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雪比南坡深。走慢点,天黑之前到参窝区。”曹山林在垭口顶端蹲着,朝老耿的方向点了点头:“下山走慢点。黑风在前面带路,你在中间,铁柱在后面跟着。”他在垭口顶端站起来,把猎枪背在肩上,朝北坡下坡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下坡比上坡快一些——垭口北面的缓坡比南面的窄缝宽了不少,积雪虽然深,但坡面平缓,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那种正在失去厚度的松软感。莫日根走在最前面,狍皮袍子的下摆在缓坡上微微鼓动,步伐比上坡时轻快了一些。黑风跟在莫日根脚边,在那些被莫日根踩实的落脚点上找到了稳定的行进路线,它的步伐稳定而匀速,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曹山林跟在黑风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踩着黑风踩过的雪坑前进。林海跟在曹山林身后,把长杆钩子当拐杖用,在那些陡峭的路段撑着地面保持平衡。老耿跟在林海身后,护膝在膝盖处绑得很紧,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缓坡上走得比上坡时稳了一些。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
他们在下坡的途中经过了一片被积雪覆盖的落叶松林。林间的积雪比垭口通道中浅了一些——落叶松的树冠虽然不如云杉密,但枝干之间的间距较大,地面的积雪只到小腿。莫日根在林间停下来,蹲在一棵粗大的落叶松下面,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新雪,露出下面旧雪层上的几枚蹄印——是驼鹿的,掌垫比马鹿的宽了将近一倍,步幅更宽,蹄尖的痕迹更深。蹄印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风吹散,是今天清晨留下的。莫日根在蹄印旁边蹲了一会儿,用手测量了掌垫的长度和宽度,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犴。今天清晨从这里过去,往北坡深处走了。北坡的犴比南坡多。”他在落叶松下面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明天从参窝区往北走,可能会碰到犴。碰到了,不要追。犴跑得快,追不上。等它停下来的时候,再开枪。”曹山林在蹄印旁边蹲着,把莫日根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犴——北坡——碰到不追,等它停下来再开枪”。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莫日根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参窝区。参窝区在伊勒呼里山北麓的一片落叶松林边缘,面积不大,大约半亩左右,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石壁根部的腐殖土层从积雪下面露出来,深褐色的泥土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曹山林在参窝区边缘蹲下来,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干粮分给大家。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北面的方向转动着,鼻尖在晨风中翕动了几下。小黑蹲在铁柱脚边,体型太大,在落叶松下面蜷得有些勉强,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蹲姿。老耿在参窝区边缘蹲下来,把护膝在膝盖处重新绑紧了一些,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膝盖还行。走慢点就行。”曹山林在参窝区边缘蹲着,朝老耿的方向点了点头:“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天往北走,到雪貂栖息地北缘。”莫日根在参窝区边缘蹲着,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参窝区有水源。石壁根部的腐殖土层下面有细流,从积雪里渗出来的。打一壶水,灌满了再走。北坡最深处没有水源,得从雪貂栖息地北缘那处浅洼打水带进去。”他在参窝区边缘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站起来,带着队伍走到石壁根部,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积雪和腐殖土,露出下面一道细小的水流——从石壁缝隙中渗出来的,清澈见底,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微光。
他们在参窝区边缘的一片背风处扎了营。铁柱在帐篷北面用雪块和树枝垒了一道矮墙,把从北面灌下来的风挡掉了大半。老耿在帐篷里面把背包码成一排当枕头,把猎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林海蹲在帐篷口,把今天从莫日根猎营到参窝区的路线在笔记本上完整画了出来,标注了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低矮山梁、伊勒呼里山南麓垭口和参窝区的位置,在参窝区旁边写了一个“宿营”的标记。曹山林在帐篷口坐了一会儿,把巡山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垭口周围的地形简图——从垭口南面的窄缝到北面的缓坡,从缓坡到参窝区的路线,以及参窝区的石壁、水源和落叶松林的分布。他在图上标注了今天发现驼鹿蹄印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犴——北坡——今天清晨留下的。明天从参窝区往北走,可能会碰到。”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帐篷口站起来,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密林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回帐篷口,在篝火旁边坐下来。黑风在篝火旁边趴着,耳朵朝北面的方向转动着。小黑在它旁边趴着,体型太大,在篝火旁边蜷得有些勉强,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蹲姿。
天黑之后,远征队在篝火旁边听到了北坡深处传来的声音——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鹿鸣,隔着重叠的山梁和密林传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但黑风的耳朵在那个方向的停顿比平时更长。曹山林坐在篝火旁边,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帐篷杆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在最后一页上记下了那个声音的方向和时间——北偏东,大约三里。莫日根在篝火旁边蹲着,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着,在黑暗中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是犴。北坡的犴比南坡多。明天可能会碰到。”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嘴上取下来,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碰到了,不要追。等它停下来的时候,再开枪。”曹山林在篝火旁边坐着,把莫日根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犴——北坡——碰到不追,等它停下来再开枪”。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篝火旁边躺下来,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篝火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倪丽珍蹲在灶台边给他盛粥的样子、红头绳仰着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蓝头绳蹲在黑风面前伸手摸它头顶的样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在那片黑暗的缓慢移动中合上了眼,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意识边缘又过了一遍——从参窝区往北走,走一天,到雪貂栖息地北缘。他在那条路线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一头巨大的犴,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它的猎场。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篝火旁边翻了个身。黑风在篝火旁边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北坡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篝火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