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沉沉地跳动起来。
她知道父亲是乡农技站的副站长,知道他经常下乡,知道他推广新的粮种,知道他给农民讲课。
但她从未真正“看见”过。
她看见的,是父亲带回的、写着各种数据和图表的本子;是饭桌上,父亲眉飞色舞地讲着哪个村用了新种子,收成翻了一番时,眼里闪动的光;是他偶尔深夜还在灯下写材料时,微微佝偻的背影。
那是抽象的,是隔着一层的。
而此刻,眼前这个在漫天尘土中,扯着沙哑的嗓子,为了一辆抛锚的拖拉机,为了一户可能因此掉队、无法在天黑前赶到安置点的村民而焦急奔走的男人,如此具体,如此具象,如此……充满力量。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父亲在饭桌上说的那些“增产”、“推广”、“脱贫”,那些她曾经觉得有些遥远、有些枯燥的词汇,背后连接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眼前这条在悬崖边上艰难挪动的“生命线”。
是这些背负着全部家当、眼神茫然而又充满期盼的乡亲。
是那即将被遗弃在悬崖上的、破败的老屋,和前方卡车上那些雪白的、象征着崭新开始的“方盒子”。
父亲的笔,丈量过的不仅是田垄。
父亲的话语,讲解的也不仅是技术。
他双手捧着的,是种子,是技术,是知识,更是实实在在的、能让这些离开悬崖的乡亲们,在陌生的新土地上,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希望和饭碗。
一种更汹涌、更澎湃的情感浪潮,毫无预兆地席卷了苏瑶。
那里面有震惊,有心疼,有迟来的理解,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为父亲感到的骄傲和自豪。
她的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不想让陈旭看见自己瞬间涌上眼眶的湿意。只是放在车座上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
陈旭也看见了苏文远。
他比苏瑶更早从最初的震撼中理清思绪。看着苏文远在尘土中奔走的身影,他沉默着,深邃的眼眸里,有光影明灭。
他想起了阿普曾经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望着大山,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无奈,说过的话:“搬?往哪儿搬?下了山,没了地,吃啥?喝啥?祖宗的地方,再破,也是根啊……”
搬迁,搬出物理上的险境,只是第一步,也是最艰难、最需要决心和推力的一步。
而真正的挑战,在于“留下”。
在于如何让这些离了山的乡亲,在全新的、平坦的土地上,重新“扎下根”。
苏文远他们做的,正是这“扎根”的事。
改良土壤,引进良种,修建水利,传授技术……一点一滴,为这片即将承载无数人新生的土地,注入活下去、并且能活得更好的养分。
政策,是移山开路、架桥铺路的伟大力量。
而苏文远这样的人,则是那默默耕耘、让种子在新生土地里生根发芽的“播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