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天字号牢狱
秋雨刚停,汴梁城就落了一层薄霜。
陈巧儿被押进大理寺牢狱那日,天空中飘着碎雪般的霰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她身上那件鹅黄夹袄早在搜府时就被扯破了领口,如今换了一身粗麻囚衣,脚踝处被铁镣磨出一圈红痕。押送她的禁卒将铁门合上,锁链声在幽长的甬道里回荡了三遍才彻底沉寂。
“陈氏,此处乃天字丙号牢,暂押。”禁卒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弄,“奉劝你老实些,别想着用什么歪门邪道。这墙三尺厚,外头还有三层岗哨,飞鸟都钻不出去。”
陈巧儿没说话。她靠在湿冷的墙面上,指尖不经意地扫过砖缝之间,心里默默记下了几处松动的灰泥。禁卒走后,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居然弯了一下——这牢房的排水暗沟走向,竟然和她前世在一个建筑系老教授课上见到的北宋狱制复原图几乎一模一样。那老教授若知道自己教的东西有一天真用在宋代牢房里,怕是棺材板都按不住。
同牢里还关着两个女人。一个缩在角落裹着破棉被,年纪不大,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另一个坐在草堆上纳鞋底,约莫四十岁上下,手指粗短有力,看人时眼皮也不抬。陈巧儿拱了拱手:“二位姐姐受惊了,我是新来的。”
纳鞋底的女人“嗤”了一声:“新来的?头一回坐牢吧?天字号的牢饭馊得能毒死耗子,你待会就知道了。”她顿了顿,终于抬眼打量陈巧儿,“不过看你细皮嫩肉的,像是哪家的娘子,怎么犯到这儿来了?”
“说是以邪术乱朝纲。”陈巧儿盘腿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邪术?”纳鞋底的女人手上针线一顿,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你会邪术?”
“不会。”陈巧儿认真地说,“我只会点物理和化学。”
“什么?什么屋?”那女人一脸茫然。
陈巧儿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会做个会喷水的铜鸭子,会造个自己转的风车什么的。”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子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你是陈巧儿?那个在宫里头用铜管子把水引上三层楼高的陈巧儿?”
“是我。”
年轻女子猛地扑过来,隔着半臂距离却又停住了,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害怕:“我……我听过你的名字。天宝楼的张娘子说你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人,宫里的娘娘们都想请你做东西。”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可他们怎么说你用妖法?”
陈巧儿苦笑:“因为有些东西,他们看不懂。”
这是她入狱后的第一个傍晚。窗洞高处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将断未断的路。
入夜之后,牢里的气温骤降。陈巧儿靠着墙,把囚衣裹紧了些,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大理寺抓人,用的是“妖术惑上”的罪名,主审官是右司谏赵崇礼——这人她见过一面,在将作监的宴席上,李员外的靠山、枢密院都承旨王诜就坐在赵崇礼旁边。当时赵崇礼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件待估价的器物,挑剔中藏着贪婪。
这是早就布好的局。李员外在沂蒙山败走之后,一路追到汴梁投了王诜门下,王诜掌管军器监相关事务,对陈巧儿在水力机械和机关术上的能耐垂涎已久。将作监那场技艺对决之后,陈巧儿用流水线组装法赢了皇家工匠整整三倍效率,这消息传到王诜耳朵里时,据说那位都承旨当场摔了一只茶盏。
——“这等奇才,若不能为我所用,那就让她变成妖孽。”
这话是一个小宦官悄悄传给七姑的。七姑当时攥着陈巧儿的手,眼神凌厉得像淬了刃:“他们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在宫里头把他们的丑事全唱出来。”
陈巧儿当时还笑着说:“放心,他们顶多给我穿小鞋,还能真杀我不成?”
现在看来,她低估了人心的恶。小鞋已经换成了铁镣。
深夜,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禁卒那种靴底砸地的沉重,而是刻意压低了鞋跟的轻巧。陈巧儿竖起耳朵,听见锁簧被拨动的声音——不是钥匙,是细钢丝探入锁芯的那种细微震颤。
她猛地坐直身体。
门推开一道缝,闪进来一个穿皂衣的小个子,帽檐压得极低,可那身形陈巧儿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险些叫出声,被对方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七姑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里带着夜风的冷和……一丝血迹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