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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狱中日月(第1页)

陈巧儿是被一碗馊饭砸醒的。铁栅栏外,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把陶碗往地上一墩,浑浊的米汤溅了她一脸。“吃吧,”那狱卒啐了一口,“明日过了堂,怕是想吃也吃不上了。”陈巧儿抹了一把脸,没说话。从被押进大理寺狱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三日。这三日里,没有人来提审她,没有人告诉她罪名是什么,甚至连这间牢房隔壁关的是谁她都不知道。铁窗高悬,只有巴掌大的一方天光漏进来,从白到黑,再从黑到白,像一个循环往复的囚笼。她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下来,膝盖抵着胸口,脑子里飞速运转。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将作监的正堂上,李员外带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突然闯入,身后跟着一队禁军。那官员亮出御史台的牒文,说她“以妖术乱朝纲、以邪技惑圣听”。当场搜走了她案头所有的图纸、工具,连她随身携带的那只铜质圆规都没放过。“陈娘子,”那御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自己走,还是让军士们请你走?”她没有挣扎。挣扎没有用。在那个瞬间她就想明白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李员外背后的靠山终于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御史台,是要把她往死里整的架势。七姑呢?七姑当时不在将作监。她去了城西的教坊司排练一支新舞——是某位贵人点了名要看的。陈巧儿被押走的时候,只来得及托一个相熟的工匠递了句话出去:“告诉七姑,别慌,我没事。”话递出去了,但七姑会不会慌,她心里没底。第四日清晨,终于有人来了。铁锁哗啦啦一响,牢门被拉开。进来的是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面皮白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个执笔,一个捧墨。“陈巧儿?”年轻官员低头看了看文书,“汴梁人士,原籍沂蒙山,在将作监供职……嗯,是你吧?”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是我。敢问官人贵姓?”“大理寺评事,姓沈。”年轻官员合上文卷,打量了她一眼,“陈巧儿,有人告你以邪术惑上、以妖法乱政,你可认罪?”“不认。”沈评事似乎并不意外,提笔在文书上勾了一笔。“那你且说说,你在将作监造的那些东西——不用牛马便能提水上楼的机关、能自己转动的日晷、还有那个……那个能把人像印在纸上的匣子,是怎么来的?”陈巧儿沉默了一息。“那些都是正经的工匠之术,”她说,“机关是用了滑轮组和杠杆的原理,日晷是靠齿轮咬合传动,印匣……那是利用光影成像。每一样都有理可循,有迹可追,绝非妖术。”沈评事“嗯”了一声,又勾了一笔。“你说的这些,‘滑轮’、‘杠杆’、‘齿轮’——可有典籍记载?”“《考工记》中有论人之法,《墨经》中有杠杆之论……”“《墨经》?”沈评事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那是先秦旧书,早已失传大半。你一个乡下来的女子,从何处读得?”陈巧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总不能说,这些东西是我前世在物理课本上学来的。沈评事等了她片刻,见她不答,便合上文卷。“罢了,今日先到这里。过两日会有正式的鞫问,到时候你再仔细说吧。”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陈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告你那人,来头不小。你若有什么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证人,趁早交出来。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说完他便走了。铁锁重新落下,脚步声渐远。陈巧儿独自站在昏暗的牢房里,把沈评事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来头不小。她知道。李员外背后的靠山,是蔡京门下的一位中书舍人。在将作监的那场技艺对决之后,李员外的势力受了重创,但他背后的主子没有伤筋动骨——反而因为陈巧儿在将作监风头太盛、碍了某些人的路,被当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证据?证人?她有什么证据?鲁大师留下的机关图纸被人搜走了。那些她亲手绘制的设计稿、实验记录,全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是她脑子里的东西——可脑子里的东西,怎么拿出来当证据?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七姑,你在哪儿?七姑在哪儿?七姑在公主府的门房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从陈巧儿被带走的那天起,七姑就没有合过眼。她先是跑遍了将作监——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工匠们,一见她就躲,像避瘟神一样。有人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御史台、李员外、蔡府门下”几个字,便再没人敢跟她多说一句话。然后她去了大理寺。守门的差役一听是来找“妖术案”的犯人,连通报都不肯,直接把她轰了出来。,!她去了刑部。刑部的书吏翻着白眼说:“案子还没到我们这儿呢,你等大理寺审完了再来。”她去了开封府。开封府的推官倒是见了她一面,听完来意后摇了摇头:“姑娘,这案子是御史台直接拿的人,我们插不上手。你呀,要么找比御史台更大的人物说情,要么……就认命吧。”比御史台更大的人物?七姑站在开封府衙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半个月前,在宫中的一次宴会上,有一位年轻女子曾拉着她的手说:“七姑姐姐,你这支舞跳得真好,赶明儿一定要再来教我。”那是当今圣上的妹妹,嘉柔帝姬。七姑咬了咬牙。她跟嘉柔帝姬不过一面之缘,对方记不记得她都不一定。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线了。于是她来了公主府。门房通报进去,回话说帝姬正在午睡,让等着。这一等,就从日头高悬等到了夕阳西下。门房终于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侍女。“七姑姑娘,”侍女盈盈一礼,“帝姬请您进去。”七姑跟着侍女穿过回廊,走过假山,来到一处临水的亭子里。嘉柔帝姬正倚着栏杆喂鱼,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一笑:“七姑姐姐,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七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帝姬,民女有一事相求——”大理寺狱的第五日。陈巧儿开始观察她的牢房。这是一间大约一丈见方的土牢,三面是夯土墙,一面是铁栅栏。地面铺着薄薄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陶制的便桶。墙上高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的光刚好够她看清屋子里的陈设。牢房里还有一个人——隔壁牢房的老头。老头姓赵,据说是因欠了官府的税钱被抓进来的,已经关了两个月。他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但一双眼睛还挺亮。陈巧儿进来那天,老头隔着栅栏跟她搭话:“姑娘,你是犯了什么事?”“妖术。”陈巧儿说。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妖术?就你这小身板?我老汉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会妖术的长你这样。”从那天起,老头就成了她在狱中唯一的“邻居”。每天放饭的时候,他会隔着栅栏跟她聊几句——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他一个人在说,说他的孙子、说他家的三亩薄田、说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但今天,陈巧儿没心思听他唠叨。她盯着墙上的气窗看了很久。那个窗口太小了,人钻不出去。但光线从那里照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爬行,从东墙到西墙,大约要走四个时辰。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角度和时辰,然后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在墙上画了一道痕。赵老头好奇地探头:“姑娘,你画啥呢?”“日晷。”陈巧儿头也不回地说。“啥?”“就是……看时间的。”她在另一面墙上又画了一道,“我总得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分,不然连哪天被砍头都不知道。”赵老头缩了缩脖子:“砍头?姑娘你别吓我……”陈巧儿没理他,继续在墙上画她的刻度。簪尖划过夯土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需要时间。需要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外面过去了多少天、七姑有没有找到帮手。她需要在这间密不透风的牢房里,为自己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主动权。第六日。第七日。没有人来提审她。沈评事那日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送饭的狱卒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死人。第八日,送饭的换成了一个瘦小的年轻狱卒。他放下陶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底磕在地上,汤洒了一半。“对、对不起……”他慌忙去捡。陈巧儿看着他:“你抖什么?”年轻狱卒抬起头,眼神躲闪:“没、没什么……”“是不是有人让你带话?”狱卒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一个姑娘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她姓花。”说完他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端起空碗逃也似的跑了。陈巧儿攥着那个东西,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慢慢张开手掌。那是一枚小小的银簪——七姑的银簪。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七瓣花,是她俩刚到汴梁那年,七姑在夜市上花二十文钱买的。不值钱,但七姑一直戴着。簪子的中段缠着一根细丝线,丝线上系着一片极薄的竹篾,上面用针尖刻了几个字——“已见帝姬,勿忧。七。”陈巧儿把竹篾凑到气窗的光线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然后她把竹篾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勿忧。她怎么可能不忧。但七姑说勿忧,那她就信。她把银簪插回自己的发髻里,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根簪子在墙上画了起来。,!赵老头又探头过来:“姑娘,你这又是画啥?”陈巧儿嘴角微微翘起:“赵老爹,你会写字不?”“会……会一点点。”“那太好了。”陈巧儿把簪子递过去,“你帮我在这面墙上写几个字——‘公平买卖,童叟无欺’。字越大越好。”赵老头懵了:“写这个干啥?”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狡黠。“做生意啊。”接下来的日子,大理寺狱的某间牢房里出现了一桩奇事。那个据说犯了“妖术”的女囚犯,开始在牢里做买卖。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她用两根树枝和一根丝线做了一把简易的“牙刷”,刷毛是从自己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麻线。她把自己那间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稻草铺得整整齐齐,连便桶都刷得锃亮。赵老头看得眼热:“姑娘,你这过得比我家还干净……”“赵老爹,你想不想也把牢房收拾收拾?”“想啊,可我没你那手艺……”“我教你。”于是陈巧儿开始教赵老头做牙刷。用树枝做柄,用麻线做刷毛,用细砂石打磨光滑。赵老头学得磕磕绊绊,但三天之后,居然真做出了一把像样的。然后陈巧儿让他把这把牙刷卖给隔壁的狱卒。“啥?”赵老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卖给狱卒?”“对。你跟他说,五文钱一把,保准比他用柳枝刷牙舒服十倍。”赵老头将信将疑地试了。结果那狱卒试用之后惊为天人,当场掏了五文钱不说,还预定了三把——说要带回去给同僚们看看。消息就这么传开了。先是隔壁牢房的囚犯们来打听,然后是轮值的狱卒们来围观。陈巧儿来者不拒——教做牙刷、教磨石头做简易炊具、教用草编垫子。她不要钱,只要消息。“外面的官人有没有提审我?”“那个告我的李员外,最近可有动静?”“有没有一个姓花的姑娘来打听过我?”狱卒们得了她的好处,嘴也松了不少。有人告诉她李员外最近频频出入蔡府;有人说御史台那边正在搜集更多“证据”;还有人偷偷告诉她,沈评事其实是在帮她拖延时间——本来第三天就该过堂的,硬是被他以“证据不足需再行查证”为由压了下来。陈巧儿把这些消息一条条记在心里,用簪尖刻在墙角的暗处。第九日,她改良了牢饭的炊具——用一块捡来的铁片磨成薄刃,把陶碗架在上面,下面垫几块石头,便成了一个简易的“小灶”。热过的饭食比冷汤冷饭好吃十倍,连隔壁的赵老头都蹭了好几顿。第十日,她开始教狱卒们算术。“你一个月俸禄多少?”“七百文……”“那每天是多少?”狱卒挠头:“不知道……”陈巧儿在墙上画了几道杠:“来,我教你。七百除以三十,大约是二十三文零三厘。你每天花多少、剩多少,算清楚了,一年下来能多攒不少钱。”狱卒们听得两眼放光。就这样,短短数日之间,陈巧儿从一个“妖术女囚”变成了大理寺狱里人尽皆知的“巧娘子”。狱卒们对她客客气气,送饭不再是摔碗砸盆,而是轻轻放下;牢房里的稻草换成了干的;甚至有人偷偷给她多带了一份菜。赵老头感叹:“姑娘,你真是神了——进了大牢还能让人供着你。”陈巧儿躺在草席上,望着气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轻声说:“赵老爹,人活着就得想办法。牢房再小,也比棺材大,对不对?”赵老头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对!这话在理!”陈巧儿闭上眼睛。七姑已经见到了帝姬,这是好消息。但帝姬愿意帮到什么程度,还不确定。李员外那边还在活动,说明案子没定,还有转机。沈评事在拖时间,说明大理寺内部也有人并不想草草结案。她需要在过堂之前,准备好一切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说辞。物理。化学。力学。光学。那些她前世学了十几年、穿越后又用了好几年的知识,现在是她唯一的武器。她把簪子重新握在手里,在墙上刻下最后一行小字——“大气压强。虹吸原理。透镜成像。滑轮组。”然后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气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汴梁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像一地碎金。而在城西的公主府里,七姑正跪在嘉柔帝姬面前,一字一句地讲述着陈巧儿的故事——从沂蒙山的茶树下,到汴梁城的将作监;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乡下女子,到凭一双巧手让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巧工娘子”。“帝姬,”七姑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声音稳稳的,“她真的不会妖术。她只是……比别人多懂一些道理。那些道理,她教过我,我也能说给您听。”嘉柔帝姬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七姑姐姐,”她伸手扶起七姑,“你且回去等消息。明日一早,我去见皇兄。”七姑浑身一震:“帝姬……”“别谢我。”嘉柔帝姬笑了笑,“我是真:()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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