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德川家光的心头。
京都易主了。
那位被幕府架空、供奉了数百年的天皇,在公卿簇拥下大开城门,迎大夏军队入城;紧接着,大坂这座天下的粮仓、商业的心脏也宣告失守,米商开仓、町人归顺。
再往后,连万里之外巴士拉被大夏西路军攻克、两河改天换地的消息,也随着商船漂洋过海传到日本——连那样庞大的奥斯曼帝国都挡不住大夏的兵锋,这让本就人心惶惶的日本,愈发雪上加霜。
近畿,已是彻底守不住了。
困守的德川家光在居城里连日召集老中、重臣密议对策。
地图之上,大夏东路军的兵锋势如破竹,正沿着东海道一步步向关东、向江户逼近。
局势危如累卵。
一番焦灼的争论之后,德川家光咬着牙,做出了两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其一,是战略收缩、退保老巢。
他要主动放弃已经守不住的近畿,把幕府的核心力量、亲藩重臣尽数撤回关东,退守江户。
江户是德川幕府起家的根本,是御三家、谱代大名的根基所在,经营多年、城坚粮足。
在德川家光看来,只要退回关东、据守江户,依托关东平原的纵深与亲藩的力量,未必不能与大夏长期对峙、以待时变。
其二,则是一道狠辣至极、堪称“焦土抗战”的命令——他向沿途各藩严令“断粮、坚壁清野”。
命令要求:大夏军推进所到之处,各藩各地必须把田里将熟未熟的庄稼尽数割走或焚毁;粮仓里的粮食,能搬则搬,不能搬则一把火烧光;无法带走的物资、屋舍、桥梁、道路,统统破坏、焚毁。
总之,绝不给大夏军队留下一粒粮、一口井、一座完整的村庄,要让大夏军在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之上,补给断绝、不战自溃。
在德川家光的盘算里,这是一道足以拖垮、拖死远道而来的大夏军的毒计。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大夏军队在一望无际的焦土与饥荒中进退两难、师老兵疲的狼狈模样。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唯独漏算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人心。
这道听起来狠辣决绝的命令,一旦真正下到了地方、下到了民间,便彻底变了味、走了样,非但没能迟滞大夏军,反而加速了德川幕府自身的瓦解。
最先让这道命令落空的,是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日本百姓。
坚壁清野,说起来轻巧,可要毁掉的是谁的田?
是谁的粮?
是谁的屋舍家园?
那是老百姓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一滴血侍弄出来的命根子!
东海道边,有个叫与平的老农,接到藩里传来的命令——要他亲手割掉、烧掉自家那片眼看就要成熟的稻子,还要烧掉住了一辈子的老屋,跟着藩里撤往后方。
与平蹲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金黄饱满、在风里起伏的稻浪,这个老实巴交、逆来顺受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头一回红了眼、梗起了脖子。
“烧田?烧屋?”
与平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这稻子,是我一家老小明年的活路!这屋,是我爹我爷一辈辈传下来的!幕府一句话,就要我亲手毁了?我烧了它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
像与平这样的百姓,何止千万。
没有一个庄稼人,愿意亲手毁掉血汗浇灌的田、遮风挡雨的家。
所谓坚壁清野,到了民间,竟荒诞地变成了另一番景象:百姓非但不肯毁粮烧屋,反而赶在藩兵到来之前,连夜抢收庄稼、深挖地窖,把粮食、种子和值钱的家当想方设法藏起来;老弱妇孺也提前躲进山里、投奔亲戚,只求自保求生。
他们要保住的,从来不是幕府的什么大局,而是自家老小在这场乱世里能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指望。
与平带着两个儿子,趁着月色把大半熟的稻子抢先割倒,一捆捆藏进后山的洞,又在屋角、灶台下挖了暗窖,埋下稻谷和腌菜。
藩兵挨村催着烧田时,他领着全村人跪在田头,只说庄稼还青、烧了可惜,又凑了些鸡鱼孝敬,硬把日子往后拖。
等藩兵前脚一走,后脚大夏军的前锋便到了村口。
与平原以为要遭兵灾,攥着锄头的手直发抖,谁知那支军队秋毫无犯,还在村口支起平价粮棚,给断粮的人家施粥。
与平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拼命藏下来的粮,到底没白藏,而他拼死不肯烧的田,也真的保住了。
命令变味的另一头,在各藩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