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网的核心,是这座仓库的一个仓官。
此人名叫周成,管着零件的出入与报废,是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手握便利的小吏。
他钻的,正是“报废”与“试验件”的空子。
原来,军工生产中,总有一些零件,会因为试验损耗、微小瑕疵、型号淘汰等原因,被列为报废件、试验件,按规矩,这些东西,本该统一回收、登记、销毁,绝不能外流。
可周成,却利用自己经手报废的职权,动起了歪心思:他把一些其实仍完好、或只是轻微瑕疵的报废件、试验件,在报废的数目上做手脚——明面上,报的是“已销毁”,暗地里,却把实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夹带了出去。
把零件从戒备森严的仓库弄出来,只是第一步。
周成一个仓官,并无销赃的门路,于是,便有了黑网的第二环——一个姓钱的掮客。
此人,常年游走于京城的富商、权贵、三教九流之间,门路极广、消息极灵。
周成把夹带出来的零件,偷偷交给他;他则负责,在外头寻找买家、谈定天价、完成交易,所得赃款,两人坐地分肥。
顺着钱掮客的下线再查,皇城司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买家之中,固然有不少,纯粹是出于猎奇、炫富、想收藏“仙家奇物”的富商巨贾,他们买回去,不过是供在密室、向同僚夸耀;可其中,竟真的混杂着几个形迹可疑、背景复杂之人——他们,有的与退居南方的葡萄牙余党,有着隐秘的资金往来;有的,则疑似是奥斯曼、西方商社,重金收买的眼线。
他们收购这些零件,出价远比猎奇富商更为阔绰,所求的,显然不是把玩,而是要把这些代表着大夏技术水准的东西,千方百计,送出去,交给背后的主家去拆解、研究、仿制。
皇城司顺藤摸瓜,查实其中一人,竟是南方某个葡萄牙余党商馆豢养的眼线,他收购的零件,已悄悄运出了两批,若不是这次及时截住,再有几批,就要漂洋过海、落到西方工匠的案头。
陈阳听闻,后背都沁出一层冷汗:大夏如今在战场上的碾压之势,说到底是技术领先了一个时代,这层窗户纸,能多捂一日,前方的将士就少流一分血;可若为了几两银子,亲手把捅破窗户纸的锥子递到敌人手里,那便是对整个帝国、对所有浴血将士的犯罪。
证据,一点点闭合。
待到时机成熟,皇城司雷霆收网,一夜之间,仓官周成、掮客钱某,以及涉案的下线、买家,被一网打尽;那些流散出去的零件,也被尽数追缴回来。
审讯之下,周成等人,对自己内外勾结、倒卖军工零件的罪行,供认不讳。
陈阳亲自看了审讯的供词与追缴的清单,心中,既震怒,又警醒。
震怒的是,一个小小的仓官,为了一点黄白之物,竟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警醒的是,这桩案子,暴露出大夏在技术保密上,还存在着制度的漏洞与思想的松懈——许多人,包括一些工坊、仓库的官吏,甚至没意识到,一只小小的轴承、一块不起眼的元件,会是关乎国运的机密,只当是报废的“废铜烂铁”,这才给了蛀虫可乘之机。
“光抓一个周成、堵一座仓库,是不够的。”
陈阳在随后的朝会上,做出了更深一层的部署,“今天堵住了报废件的空子,明天,他们还可能从试验、从调拨、从生产的别的环节,钻出新的空子。治乱世用重典,更要立规矩。朕要你们,从根上,把‘技术保密’这四个字,立起来!”
他当即下令:其一,对这桩案子,依法严惩、以儆效尤,周成等主犯,从重治罪,那些与境外势力勾连、意图资敌的,更是以叛国论处,绝不留情;其二,对全国所有军工仓库、工坊,来一次彻底的清查整顿,重整编号、领用、报废、销毁的全流程,销毁环节,必须双人监督、留痕可查,绝不让一件敏感零件,不明不白地流出;其三,也是最关键的,陈阳要求工部、军工口,立刻着手,对大夏掌握的全部技术,做一次清晰的“分级”,重新厘清,哪些技术,是可以在古代本土自产、甚至可以向民间有序扩散、用以带动国计民生的;哪些技术、哪些核心零件与工艺,是必须死死锁在保密体系之内、绝不容许外泄半分的国之重器。
李国栋领命,深感责任重大。
他明白,这桩案子,是一记响亮的警钟:技术,是大夏安身立命、克敌制胜的根本,对它的管理,必须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一刻也不能松懈。
查办与整顿,雷厉风行地展开。
而陈阳也清楚,抓人、堵洞,终究是治标;要让技术既能保密、又不窒息民间的创造活力,还得靠一部周全、长效的制度。
就在这桩技术保密案尘埃落定、朝野震动之际,李国栋牵头的工部,已经在日夜赶工,酝酿着一部把“激励发明”与“军工保密”一并纳入其中的全新法度。